门轴在几千年的等待中从未上过润滑油,但它转动时极顺滑极安静,像等了几千年的人终于听到了敲门声,极轻极柔极稳地亲手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不大。
和帝凌在油灯里沉睡时看到的星光广场纪念馆面积差不多,极简极朴素。
正中央放着一张极简极朴素的床,床单是织光者最古老的光之纤维编织的,几千年来从未有人躺上去过,但床单表面一尘不染极平整极干净。
床边放着一张极简极朴素的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只极简极朴素的花瓶。
花瓶里插着一根极细极短的光之丝线,丝线末端系着一块极小的光之纤维门牌——那是第一代接引者几千年前亲手系上去的。
门牌正面刻着“预留——未来访客”,背面刻着极简的星图航线。
门牌正中央凭空多了一个极小的光点,光点的频率和守苗叩击陶罐罐壁时水膜上浮现的那个极古老极简朴的符号完全一致。
光点极安静极稳定地亮着,亮光的节奏极轻极柔极古老。
帝凌是第一个走进房间的。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极稳。
从星光广场到光之塔底层这间空房间,他走了极其漫长极其遥远的路——从本源界第九纪元都城外那座陶窑开始,走过天宫外城城墙,走过通天塔第九十六层书房,走过油灯灯罩内壁上那些极淡极轻的轮廓,走过星光纪念碑碑座,走过规则之树树根深处,走过金色光桥,走过碎片树,走过混沌裂缝七道锁链,走过织光者人造宇宙的双向航线。
现在他走到这扇门前,推开,走进来。
他把右手极轻极柔地按在花瓶边缘,掌心那簇淡金色火焰极稳极柔地暖着花瓶里那根极细极短的光之丝线。
火焰的温度和几千年前他在陶窑门槛上帮老窑主看火时窑火在午夜极短暂极轻微地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把自己散步路线的终点定在了这个花瓶前。
以后每年碎片回家日,他都会沿着这条极漫长极遥远的散步路线再走一遍,从星光纪念碑走到空房间的花瓶,极轻极柔极稳地暖一下丝线末端那块极小的门牌。
守苗是第二个走进房间的。
他手里捧着那只透光陶罐,罐里装着从星光广场麦田边缘那株侧根触到本源液的寒域麦上采摘的极新鲜的麦秆。
麦秆极细极韧极朴素,他把麦秆放在空房间的桌子上,用清道夫最古老的编织手法极轻极柔极认真地编了一只极简极朴素的花环。
花环极小极轻,刚好能套在花瓶边缘。
他把花环极轻极缓地套在花瓶上,让麦秆极细微极清淡的草木香气极轻极柔地萦绕在光之丝线周围。
这是本源界最古老的麦田里的麦秆,应该陪着老刻字人的叩击声一起抵达。
他把透光陶罐放在花瓶旁边,用手指极轻极柔极准确地叩击了四下罐壁。
叩完之后罐口的水膜极短暂极轻微地荡漾了一下,荡漾的涟漪和花瓶门牌上那颗极小的光点的闪烁频率完全一致。
林小树从帝凌身后探出头,手里极稳极小心地捧着一片极小的碎片树叶。
树叶是从星光广场碎片树最新长出那片真叶的叶尖上极轻极柔极仔细地摘下来的,叶尖上还残留着那颗金色光点极淡极轻极柔的余温。
她踮起脚尖把碎片树叶极轻极缓极认真地放在空房间的窗台上,叶尖对着花瓶的方向。
老刻字人的石门在纪念馆里,他的叹息封存在碎片树叶尖上,他的叩击声敲开了空房间的门。
现在碎片树叶放在窗台上,让他的叹息和叩击声在同一个房间里极轻极柔极安静地重逢。
混沌魔皇是第四个走进房间的。
他左手捧着那只歪扭陶罐,罐口依旧歪扭,罐壁依旧厚薄不均,极粗糙极笨拙极朴拙。
他把歪扭陶罐极轻极稳极郑重地放在空房间桌子上,和守苗的透光陶罐并排。
一个歪扭粗糙,一个透光薄壁,两个陶罐并排放在花瓶两侧,像两个极忠诚极沉默极坚定的卫兵,极安静极郑重地守护着花瓶门牌上那颗极古老极遥远极微小的光点。
然后他极轻极柔极稳地用手指在歪扭陶罐罐口叩击了四下,极古老极准确极从容的节奏。
这一次不是为了唤醒任何沉睡的东西,不是为了校准任何锁链网络,不是为了传递任何极隐秘极耐心极坚韧的守护。
只是极单纯极轻极柔地告诉花瓶里那块极小的门牌:几千年在荒原上看麦苗的人到了,用不再颤抖的手刻下第二遍“还在”的人到了,替老刻字人回答“不疼了”的人到了。
叩击声敲开了空房间的门,回应叩击声的人也到了。
秦牧之和林晚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
秦牧之手里极稳极小心地捧着一块极薄极透的数据板,数据板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星光广场上所有本源液渗出的精确坐标、守苗叩击锁链时水膜涟漪的完整波形、老刻字人叩击门框频率与古老裂隙苏醒时间的精确对应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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