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陈砚,是在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云信贷”总部大楼里。
那天下着冷雨,铁皮屋顶漏下细密水线,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洇开深色斑块。她穿着深灰色执法制服,肩章在手电光下泛着微哑的银光,正蹲身提取一台被砸碎的服务器主板残骸。指尖刚触到裸露的芯片边缘,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叩击声——有人用枪套轻轻磕了下门框。
她没回头,只将证物袋封好,贴上编号标签,才缓缓起身。
陈砚就站在门口阴影里,身高肩宽,制服笔挺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没戴警帽,短发被雨水打湿,额角一道浅疤隐在发际线下,不显狰狞,倒添几分沉静的锐利。他手里拎着一只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腕骨处露出半截旧伤疤,颜色比皮肤略深,蜿蜒如一道未愈的伏笔。
“林组长。”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楼内穿堂而过的风声,“市局刚批的补充授权,‘清源行动’第三阶段,由你我双线并进。”
林晚终于转过身。两人目光相接,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只有职业性的确认——她看见他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枚褪色的校徽,铜质,边缘磨得发亮;他注意到她右手小指第二关节有道细长旧痕,是三年前在城南地下钱庄取证时被碎玻璃划的,至今未消。
他们不是初识。三年前“融易宝”暴雷案,她是经侦支队最年轻的主办侦查员,他是市纪委监委派驻金融监管专班的联络员。那时她追查资金链,他梳理权力寻租路径;她凌晨三点在数据机房啃冷馒头,他在隔壁会议室逐页核验审批红头文件。他们交换过十七份证据清单、四十二次研判纪要,却从未共进过一顿饭,连咖啡杯都没碰过沿。
直到结案庆功会上,副局长笑着拍他肩膀:“小陈啊,人家林晚可是连续两年绩效第一,你这‘铁面联络员’,也该有点人情味儿。”
陈砚低头解袖扣,答得极淡:“职责所在,不必讲味。”
林晚当时正端着纸杯走过,闻言脚步未停,只把杯中最后一口凉透的速溶咖啡咽了下去。苦得清醒。
——
“云信贷”不是普通APP。它披着“普惠金融”外衣,实则以AI风控为幌子,行掠夺之实。注册即授“信用分”,实为心理操控术:用户填写家庭住址、通讯录、人脸动态视频后,系统自动抓取其社交关系图谱,生成“可施压系数”。逾期第3天,催收机器人便向其母亲手机发送合成语音:“您女儿林晚,身份证尾号XXXX,当前欠款8760元,逾期利息日增3.2%,已触发亲情代偿协议第7条……”
更骇人的是“债转链”设计——当用户无力偿还,平台即推送“重组方案”:签署电子协议,将债务打包转让给关联壳公司“恒远咨询”;后者再以“法律服务费”名义收取本金180%费用,并同步向征信系统报送“恶意逃废债”记录。三个月内,该模式覆盖全国23省,注册用户超417万,实际放款仅19亿元,却通过滚动计息、服务费嵌套、征信污名化等手段,攫取非法收益逾58亿元。
而所有技术后台,均部署于境外服务器集群;所有资金归集,均经离岸空壳公司“海星资本”中转;所有审批指令,均由境内某科技集团“智擎算法实验室”远程下达——该实验室负责人,正是陈砚的大学导师、前金融监管总局科技司副司长周维明。
周维明五十六岁,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常穿素色羊绒衫,在财经论坛上谈“技术向善”,在内部会议上批“监管冗余”。他办公室挂着一幅字:“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落款是陈砚毕业那年所赠。
陈砚没拆穿。他只是默默调取了周维明近三年出入境记录——每月12日,固定飞往新加坡,住同一栋公寓,登记姓名却是“吴振国”。
林晚拿到这份记录时,正在整理“云信贷”受害者群访材料。一位白发老教师攥着存折复印件,手抖得厉害:“他们给我闺女发短信,说再不还钱,就把我教龄档案发到教育局……可那笔钱,是她借来给我做心脏搭桥的啊!”
林晚没说话,只把老人递来的薄薄一张纸仔细夹进卷宗。纸背印着医院缴费单红章,日期是去年11月3日,金额4.8万元。而“云信贷”放款记录显示:当日放款5万元,服务费扣3000元,到账4.7万,首期还款日定在术后第七天。
她合上卷宗,拨通陈砚电话,只说一句:“周维明的新加坡公寓,物业监控存档周期是90天。我们还有72小时。”
——
调查推进得异常沉默。
没有新闻通稿,没有联合发布会,甚至未惊动媒体。专案组驻扎在市局老办公楼七层东侧——这里曾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经侦科旧址,水泥墙厚实,隔音极好,窗框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三重不同年代的刷痕:墨绿、湖蓝、铁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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