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陈砚,是在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银信通”APP线下催收点。
那天下着冷雨,铁皮屋顶被敲得噼啪作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外套,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正蹲在锈蚀的配电箱前,用万用表测断路器残压。指尖冻得泛红,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她不是来修电路的——她是市金融监管局稽查二处新调入的合规技术专员,代号“青萍”,此次伪装身份,潜入调查“银信通”非法催收网络已十七天。
而陈砚推门进来时,风卷着雨丝扑了他半身。他没打伞,黑色常服肩章在昏光里泛着哑光,左胸口袋别着一枚褪色的旧式警徽——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也是他从警校毕业时唯一没换掉的物件。他扫视一圈:墙上贴着打印粗糙的“逾期即失权”告示,角落堆着几捆印有“银信通·闪电贷”字样的催收话术手册,桌角还压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个人征信修复承诺书》,签名栏赫然写着“林晚”二字。
他目光顿住,抬眼望向配电箱前那个低头专注的背影。
林晚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将万用表调至蜂鸣档,轻轻一碰两根探针——“嘀”一声脆响,电路通了。她直起身,抹了把额角雨水,终于侧过脸。
四目相接。
她瞳仁很黑,像浸过山涧水的墨玉,沉静,不闪躲,甚至带一点极淡的、近乎职业性的审视。陈砚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朝她伸出手:“陈砚,市局经侦支队,配合金融监管局联合行动。”
她没握,只从工装内袋抽出一张硬质卡片,递过去。是监管局制式工作证,照片清晰,钢印鲜红,编号尾数0731——建军节那天她正式入职的日子。
陈砚垂眸看了三秒,忽然问:“你修过多少条被剪断的通讯线?”
林晚一怔。
他指了指墙角监控主机旁那截裸露的网线,铜芯已被钳断,断口参差,像被野兽啃噬过。“银信通”为规避远程监管,在全市三十一个线下点位全部物理切断监管数据回传通道。而过去十七天,林晚以电工身份,悄悄接通了其中二十八处。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而薄,像初春未融的溪:“二十八处。还有三处,等今晚十二点信号屏蔽器轮休窗口。”
陈砚嘴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没笑,但眉峰松了。
——这是他们故事的起点:不是心动于惊鸿一瞥,而是确认于同一束光下,彼此都未曾闭眼。
“银信通”不是普通网贷平台。它注册于离岸群岛,服务器架设在境外,但资金池、催收链、用户画像库,全扎根于国内。它用“3分钟放款、无抵押、凭身份证秒批”作饵,实则嵌套七层服务协议:首期利息年化超1900%,逾期一日加收“信用修复金”380元,第三日自动触发“亲情核验”——系统不经同意,抓取借款人通讯录,向其父母、同事、邻居群发语音:“您亲友林晚在银信通借款5万元,当前逾期127天,信用已列入国家金融失信观察名单,请协助督促还款。”
所谓“国家金融失信观察名单”,纯属捏造。可当七十岁退休教师张素芬接到第三通“银行协查电话”,说女儿“涉嫌洗钱”,她连夜坐绿皮火车赶到省城,在银信通外包催收公司门口跪了六小时,被保安拖走时,手里还攥着卖房合同复印件。
林晚查到张素芬案时,正在整理第142份“非正常征信投诉”。她把那份合同拍成照,发给陈砚,附言只有六个字:“他们连老人的棺材本都不放过。”
陈砚没回消息。两小时后,林晚收到加密邮件,附件是一段音频——银信通某区域总监在内部培训会上的讲话:“……要让借款人产生‘社会性死亡’的恐惧感。法律?法律是慢刀子。我们要做快刀,一刀见骨,让他不敢赖,不能赖,不想赖。记住,我们不是催债的,是帮他们‘重建信用认知’的。”
林晚听完,把耳机摘下来,静静坐了十分钟。窗外梧桐叶落尽,枯枝划着灰白天空。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关于银信通APP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的初步证据链梳理”。
她写得很慢,每个标点都像刻上去的。
爱国情怀从来不是悬于高空的口号。它是张素芬攥皱的合同纸,是林晚键盘上按出浅痕的食指,是陈砚父亲墓碑前每年清明必放的一支没拆封的钢笔——他父亲殉职于二十年前一场非法集资案,追缴赃款途中遭遇车祸,后备箱里还锁着三十七本未归还的投资人原始凭证。
陈砚的办公室在市局老楼五层,窗框漆皮剥落,冬日阳光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舞。他桌上没摆任何私人照片,只有一台老式录音机,和一本边角磨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扉页有他父亲的钢笔字:“法之所在,寸土不让。”
林晚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是送“银信通”用户数据镜像备份。她穿深灰高领毛衣,头发挽成低髻,发尾一缕不听话地翘着。陈砚递给她一次性纸杯,里面是刚泡的枸杞菊花茶,水色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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