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得水微微点头:“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周山是周泽的亲兄长,而且景和帝尚在大位。
事到如今,周泽也会审时度势,投降是他的最好选择。
只是……皇帝的位子,他自然是坐不得了。
若能主动请降,保全性命不成问题,封侯也未可知。”
鱼伯低头不语,手指反复摩挲着茶盏边缘。
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声:
“叔父容我思量一夜,明日一早,我进宫面见皇上,请他的旨意。”
鱼得水与杜天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杜天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这是周山太子亲笔所书,请鱼大人转呈周泽。
太子说,信中写明了归降后的安顿之策,绝无虚言。”
鱼伯接过信,信封上“周泽弟亲启”几个字笔力遒劲,他将信郑重收入袖中。
当夜,鱼伯独自在书房坐到三更,烛火明灭不定。
...........
皇宫中,周泽独自坐在寝殿中,愁眉苦脸。
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值夜的太监宫女早被他赶了出去。
这些年,他虽说是皇帝,其实大权都是在鱼伯手上,说是傀儡也差不多。
也没有多少政务需要他处理,打仗更是一窍不通,大臣们递上来的奏折,有些确实不知如何处理。
现在中阳城被围、北州城被围。
城外的人喊马嘶声隔这么远都能传到这里,沉闷的、隐隐的,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城内粮草能撑多久?守军还有多少人?
那些信誓旦旦表忠心的将军,还能信几分?
这些问题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想。
一旦城破,他首当其冲,皇宫更是乱军劫掠的首选之地。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他将茶盏重重放下,瓷器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声嘲讽。
虽然说远在长安城的景和帝是他生父,周山是他同父异母哥哥,但皇家和普通老百姓家不一样。
老百姓家的兄弟,打碎了碗碟要挨骂,抢了糖吃要告状,可到头来还是一口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长大,血脉里牵着疼。
皇家呢?
俗话说,自古无情帝王家。
一张龙椅摆在中间,为了这把椅子,父子相残,兄弟相残都是常事。
他周泽自立为帝多年,一旦中阳城破,周山杀他也是正常。
他见过周山,当时他化名巴桑在皇宫中当郎中令。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周山那张冷峻的面孔。
大军破城之后,等待他的不会是兄弟相逢的寒暄,不会是父皇“知错能改”的宽恕。
更何况,天下人都知道,父亲景和帝并没有什么权力,太子周山最有权势。
那位坐在长安城龙椅上的老皇帝,不过是周山摆在明面上的一块遮羞布。
和平时期,皇子争夺皇位都是你死我活,更何况现在周山是带兵打过来的。
若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或许还能周旋,还能低头。
现在兵临城下,周山是来收割的。
他在打天下,一座城一座城地踏过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即便父皇给他一条生路,周山也不一定会同意。
留给自己的结局是什么?
史书上类似案例太多:
前朝废帝,有的赐死,有的贬为庶人,甚至有的死于乱军之中。
周泽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天际隐隐泛着暗红,那不是黎明的光,是火光,应该是中阳城的某条街巷走水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日,满城张灯结彩,百姓跪迎,山呼万岁。
那时他觉得自己终于荣登皇位,而今看来,像一场梦。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城破那时,他该怎么办?
拔剑自刎?跪地投降?
想到投降,他轻轻叹口气,这还真不是他说了算,需要鱼伯同意才行 ,他掌握着兵权。
周泽苦笑一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趁夜换上百姓的衣裳,混出城去,从此隐姓埋名,做一个田舍翁。
他又摇摇头,苦笑一声,这方案也不行,因为离开皇宫,离开下人伺候,他生活不能自理。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他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寝殿中央,像一尊被人遗忘的泥塑。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跳,终于灭了两盏,他没有叫人进来续上。
就让它暗着吧。
反正这天,迟早是要亮的,而天亮之后的事,他已经不敢想了。
............
次日清晨,鱼伯整肃衣冠,拿着那封信,去了皇宫。
周泽昨夜失眠,早上才睡着。
直到中午,鱼伯才被召见,跪拜之后,双手呈上信件。
周泽的手指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信纸抽出来,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直接翻到了最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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