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了。”王主任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该退了。这个年纪，早就该退了。拖着不退，不是舍不得那个位置，是有些事情放不下。”
“现在可以放下了，您以后可以经常到我们家，与您的老战友们聊聊过去了。”
王宇没有问什么事情，这也不是他能问的，王主任转过头，看着王宇。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对，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了。”他顿了顿，“你不想知道？”
“这事我可不敢猜，我不想犯错误。”王宇的求生欲一下就拉满了。
“接我的人，你也认识。”
王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谁？”
王主任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杯凉茶的味道记住。喝完，他把茶杯放下，杯盖重新盖好，轻轻按了按。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宇没有敢再追问，不过这老头也是，都说了半句，下半句非让自己猜，没有意思，不过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问，就是不懂事。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的云层渐渐变薄，露出了下面的城市轮廓。华都到了。王主任把茶杯收好，整了整衣领，伸手拍了拍王宇的肩膀。那只手不重，但很稳。
“卫星的事，做得很好。后面的事，也要做好。”
“您放心。”
“你做事，我一直放心。”
王主任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华都西郊机场。
滑行的时候，王主任没有再看窗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王宇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王主任对他说：小伙子，好好干，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好干了。国家也给了他很多。现在，王主任要退了。而他还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穿过舷窗，落在王主任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冬天的霜。
下飞机的时候，王主任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稳。王宇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习惯——不是刻意保持的距离，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尊重。
走到舷梯中间，王主任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
“小宇。”
“在。”
“不管接我的是谁，你的身份不会变。你做的事，也不会变。”他停了一下。“继续干。”
王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
“是。”
王主任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但稳。
王宇站在舷梯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载着王主任缓缓驶出停机坪。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机场的出口方向。
他没有立刻下去。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航空煤油的味道。他站在那里，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军人。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李主任找他谈话的那天。也是秋天，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午后。李主任说：这个身份给你，不是要你上战场。是要你记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当时不太懂。现在他懂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懂了。直到刚才，王主任在飞机上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懂了就够了。你得记住。一直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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