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想记下来，又觉得不太合适，握在手里没动。
“记。”王记法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当市长的，天天开会记笔记，听自己媳妇说话的时候，记过吗？”
王一帆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确实没有。
“我在学校那两年，每周回去一次，该吵的架也吵，该红的脸也红。”王记法笑了一下，“但有一条——不过夜的架。当天的事当天说清楚，说不清楚也得说一句‘这事明天再说’。不能摔门走，不能冷战。冷战这东西，冷一次凉一截，多冷几次，心就凉透了。”
王一帆的眼皮跳了一下。
“后来毕业了，分到部里，情况好了，天天能回家。”王记法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但我又犯了一个毛病，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在单位受了气，回去脸是沉的；上面交代的任务压力大，回去话就少。你们三婶有一回跟我说，你在单位是什么领导我不管，但你回家就是孩子的爸爸，也是父辈的儿子，是我的丈夫。你把外面的门关上了，才能把家里的门打开。”
他顿了顿，“这句话我现在送给你，一帆。”
王一帆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现在想想，这么些年，我们俩能走到现在，不是因为谁牺牲了、谁付出了。牺牲这个词太重了，一谈牺牲，就好像有一方欠了另一方的债。夫妻之间不能欠债，欠债就会有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那就不是两口子了。”王记法把喝了口水，“是沟通。是把她的事当回事，也把自己在工作上的压力跟她说明白。不说，她就在门外站着，站久了就寒心了。你说了，她就知道你在经历什么，能和你一起扛。”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周书记这时候才开口，话很短，目光落在王一帆身上：“一帆，有些话不用我们说透。你自己想想，你有多久没有跟雪冰好好说一句话了。”
李书记接了一句，语气平淡，但分量不轻：“不是谈工作。是好好说话。”
王一帆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周书记和李书记没有再多说。一个端起了茶杯，一个转头去看窗外的竹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剩下的，该他自己悟了。
王记法把茶杯放下，慢慢说了一句：“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吃饭去，东坡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起身。王一帆走在最后，在门槛上停了一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那些砖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温润，每一块都稳稳当当地嵌在泥土里，没有一块松动。
他忽然想，他和周雪冰之间，缺的大概就是这种稳稳当当的感觉。
院子外面，王宇跟了上来。兄弟俩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走到月洞门前，王宇伸手拍了一下王一帆的肩膀，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揣进兜里。
王一帆偏头看了他一眼。
王宇笑了一下，没说话。
王一帆也笑了一下，也没说话。
院墙上，一株老梅的枝丫伸出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晃。花瓣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阳光晒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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