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带来短暂的光明。借着那瞬间的光,林晓阳看到靠近屋顶角落的地方,一道细细的水线正不断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床上传来老人压抑而沉闷的咳嗽声。
林晓阳没有开灯。他摸索着找到椅子,踩上去,凭着感觉,将那块塑料布尽量展开,覆盖在漏水的屋顶角落,又用几本书压住塑料布的边角。水滴落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不再敲打地面。
做完这一切,他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黑暗中,他听到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然后是老人沙哑而模糊的声音:“……谢谢。”
林晓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带上了门。他站在狭窄的楼道里,听着屋外滂沱的雨声和屋内塑料布上沉闷的滴答声,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雨夜,似乎也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第四章 光的课程
清晨五点,梧桐巷还在沉睡。林晓阳却已经站在了楼下,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竹扫帚,柄身光滑冰凉。昨夜那声模糊的“谢谢”和塑料布上沉闷的滴水声,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让他无法安眠。他看着巷口,等待着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影。
沙沙声由远及近,叶伯的身影在薄雾中显现,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旧帽子。他看到林晓阳和他手里的扫帚,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林晓阳的跟随。
林晓阳学着叶伯的样子,将扫帚轻轻贴地,手腕发力,带动扫帚划过路面。动作生涩笨拙,落叶被扫得四处飞散,远不如叶伯手下那般服帖听话。他有些懊恼,偷眼去看旁边的老人。叶伯的动作依旧沉稳,每一次推送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扫帚下的落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聚拢成堆,路面随之变得干净清爽。
“听。”叶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他停下动作,侧耳,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细微的声响。
林晓阳一愣,也停下动作,屏息凝神。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前的低鸣。他疑惑地看向叶伯。
“不是用耳朵,”叶伯用扫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然后弯腰,从刚扫拢的落叶堆里,捡起一片边缘微卷的梧桐叶。“这是梧桐,”他将叶子递到林晓阳眼前,“它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是‘噗’的一声,像叹气,又像轻轻跺脚。”
他又指向旁边一棵树冠稀疏些的树,一阵微风吹过,几片狭长的叶子打着旋飘落。“那是香樟,”叶伯说,“它的叶子硬些,落下来是‘嚓嚓’的,像细碎的脚步声。”
林晓阳下意识地接住一片飘落的香樟叶,仔细端详。他从未留意过落叶的形状、脉络,更别说它们落地时细微的差别。此刻,在叶伯的指引下,那些模糊的沙沙声仿佛被赋予了清晰的轮廓和个性。
“这棵老槐树,”叶伯走到巷子中段一棵枝干虬结的大树下,粗糙的手掌抚过皲裂的树皮,“三十年前巷子拓宽,差点被砍了。是巷尾的李奶奶,抱着树坐了一天一夜,才保下来的。你看它现在,给多少人遮过阴凉。”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倔强守护的身影。
“那棵桂花树,”他指向另一处,“是王师傅家小子出生那年栽的,说是等孩子长大,桂花开了,就能酿桂花蜜给他娶媳妇用。”叶伯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惜,树长大了,孩子去了国外,蜜还没酿成。”
林晓阳默默地听着,看着这些他日日经过却从未真正“看见”的树木。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每一棵都有了名字,有了故事,有了在漫长岁月里与这片土地、这些人交织的痕迹。叶伯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他感官中尘封已久的门。他开始注意到阳光透过不同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形状各异,注意到晨露在草叶尖上滚动的晶莹,注意到墙角砖缝里顽强钻出的一抹新绿。这些细微的、曾被他在匆忙和焦虑中彻底忽略的生机,此刻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涌入他的眼帘和心底。
“哟,这不是林总监吗?怎么,改行体验生活了?”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林晓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人站在巷口,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的咖啡,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揶揄笑容。林晓阳认出他是隔壁广告公司新晋的红人张宇,两人在几次比稿会上有过交锋。
张宇的目光在林晓阳手中的扫帚和他身上那件沾了灰尘的旧外套上扫过,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我说怎么最近圈子里没你消息了,原来是在这儿……扫大街?啧啧,真是屈才了啊。”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满是优越感和轻蔑。
林晓阳的脸瞬间涨红,握着扫帚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一股熟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混合着被当众揭穿的难堪,让他几乎想立刻扔掉扫帚,逃离这个地方。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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