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水痕还在无声流淌。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这老屋阴湿气息引发的臆想?祖父的脸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抽着旱烟、沉默寡言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他僵立在浓稠的黑暗里,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他的皮肤。
第二章 泥土的记忆
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艰难地割开厚重的雨幕。林默是被窗外麻雀的聒噪吵醒的。他蜷在冰冷的炕沿上,僵硬地动了动脖子,昨夜湿透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堂屋里一片狼藉,浑浊的泥水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墙角的那个位置——昨夜幻觉闪现的地方——水痕已经干涸,只留下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印记,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更深的、带着湿润气息的褐色泥土。
昨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带着鞭痕的侧脸,还有那袋沉甸甸的东西……一切清晰得不像幻觉。林默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急跳了几下。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顽固的画面。是连日奔波劳累加上环境刺激产生的错觉吧?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那触感,指尖窜上来的麻意,真实得令人心悸。
他走到那面墙前,犹豫片刻,再次伸出手指。冰冷的墙面,粗糙的颗粒感依旧,但昨夜那股奇异的麻意消失了。他用力按了按,除了指尖沾上更多陈年的灰尘和潮湿的土腥味,什么也没发生。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真的只是雷雨夜的幻梦。
王建国的大嗓门在院外响起时,林默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歪脖子梨树发呆。梨树虬结的枝干上,几个干瘪发黑的果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林默!林默在吗?”王建国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昨晚那场雨可真够大的!没吓着吧?我来看看房子情况,顺便……嘿嘿,问问你考虑得咋样了?开发商那边催得紧,补偿协议我都带来了,签个字就成!”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王主任,这房子是我祖父留下的,有些东西……我想再整理一下。”
王建国的笑容淡了些:“哎哟,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早些年破四旧都破干净了!再说,这补偿标准可是按最高档给的,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他环顾着荒草丛生、破败不堪的院子,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推平了盖度假村,多好!守着这破屋烂瓦有啥用?”
林默没接话,目光落在梨树根部周围那一圈颜色略深的泥土上。昨夜暴雨冲刷,其他地方都是泥泞一片,唯独梨树根部的这一圈泥土,似乎格外紧实,颜色也更深沉,像是吸饱了水分,却又不显得泥泞。
王建国见他沉默,以为他动摇了,赶紧从腋下夹着的破旧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你看看,白纸黑字,签了字,钱立马到账!你在城里也好安家置业不是?”
林默接过协议,纸张崭新,油墨味刺鼻,与这老宅腐朽的气息格格不入。他草草扫了一眼那些数字,确实不算低。只要签下名字,他就能彻底斩断与这里的联系,回到那个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世界。他几乎能闻到办公室咖啡的香气。
“我再想想。”他把协议递回去,声音有些干涩。
王建国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嘟囔了几句“不识好歹”、“耽误大家发财”之类的话,悻悻地走了。
院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林默的目光再次落回梨树下的那片泥土。昨夜墙上的触感虽然消失,但心底的疑窦却像藤蔓一样疯长。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梨树下,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圈颜色深沉的泥土。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而湿润,带着泥土特有的细腻与松软。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麻意,如同细小的电流,倏地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林默浑身一僵。不是幻觉!昨夜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用力,更深地陷入那湿润的泥土中。
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扭曲,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杂乱的雪花点闪烁了片刻,然后,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不再是昨夜墙上那个模糊的侧影。这一次,他仿佛置身于一个低矮、昏暗的柴房。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牲口粪便的气味。角落里,一个穿着靛蓝土布短褂的年轻男人背对着他,正奋力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塞进墙角一个隐蔽的鼠洞里。男人的动作急促而紧张,肩膀紧绷着。
画面突然一转,视角拉远。柴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几个穿着黄绿色旧军装、臂戴红袖章的人影,他们脸上带着一种狂热而冷酷的神情。为首一人手里拎着一条沾着暗红污迹的麻绳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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