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而来。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整理这破屋里父亲留下的东西,也算是对过去有个交代。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里屋。那是父亲生前住的地方,也是整个老宅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和尘土气。
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林默掀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些破旧的衣物和几本泛黄的《毛选》。他随手拨开,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用旧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他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已经发脆的报纸。
露出来的是一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硬纸板。林默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记得父亲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从未见过。他吹掉封面的积尘,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变脆,墨水的蓝色也褪成了灰黑。开头的字迹还算工整,记录着些家长里短、农事节气。林默快速翻动着,直到日记的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急促,仿佛记录者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波澜。
“……1980年,春。风真的变了。隔壁村老赵家偷偷去南边贩电子表,回来就盖了砖房!上面默许了?……心痒。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子儿。爹(指林默祖父)走得早,娘身体又不好,小默(指幼年林默)要念书……得搏一把!”
“……不敢声张。夜里去后山挖了点黄泥,掺着砂石,烧了几窑粗陶罐。丑是丑了点,结实就行。托人捎到县里集市,居然真卖出去了!换回十块钱!十块啊!够买多少盐!”
“……胆子大了。听说南边缺咱们这的山货。收了一麻袋干蘑菇、野山菌,坐了两天两夜绿皮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脚都肿了……但值!全卖出去了!净赚五十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能触摸到父亲当年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冒险的冲动。他继续往下翻,字迹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1981年,夏。成了!成了!攒够一百块了!真正的第一桶金!……不敢存银行,怕露富,怕政策又变回去……得藏起来。藏哪儿?……对,就那儿!梨树下!那地方僻静,土也实诚。夜里没人时……”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梨树下?第一桶金?藏起来了?
林默猛地合上日记本,心脏狂跳起来。他冲出里屋,再次奔向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梨树。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树下那片颜色深沉的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土。昨夜祖父的记忆碎片带来的麻意和恐惧还未完全消散,此刻又被父亲日记里那隐秘的“第一桶金”搅得心神不宁。
一百块。在八十年代初,那绝对是一笔巨款。父亲把它埋在了这里?就在这片能储存记忆的泥土之下?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一种混合着寻宝的刺激和对这片土地未知力量的敬畏感驱使着他。他跑回屋里,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铁锹。回到梨树下,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颜色略深的泥土边缘,用力铲了下去。
泥土比他想象的更紧实,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他挖得很小心,生怕损坏了可能埋藏的东西。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铁锹与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尖突然“铛”地一声,磕到了一个硬物!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丢开铁锹,跪在坑边,用手飞快地扒开周围的泥土。一个锈迹斑斑、约莫鞋盒大小的铁皮盒子露了出来。盒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铁锈,边缘已经有些变形,一把同样锈死的小锁挂在搭扣上。
他颤抖着手,用力掰了几下,锈死的搭扣“啪”地一声断裂。他掀开了沉重的盒盖。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盒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只有一沓用牛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旧钞票。最大面额是十元的“大团结”,更多的是五元、两元、一元,甚至还有几张分币。钞票的颜色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农民在时代变革之初,凭借勇气和汗水攫取的第一缕微光。
林默拿起那沓钱,沉甸甸的。在钞票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硬纸片。他抽出来,小心地展开。
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容有些拘谨但充满希望;母亲梳着两条麻花辫,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是林默自己),眼神温柔;祖父林老四站在旁边,面容严肃,但嘴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背景,依稀就是这间老宅的堂屋门口。
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笔锋刚劲,是父亲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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