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暖。陈家坳的坡地上,新翻的泥土湿润黝黑,散发着蓬勃的生命气息。野草从田埂边、石缝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嫩绿得晃眼。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枝条上缀满了细密的花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甜微涩的、独属于槐花的香气。
陈守田挑着一担沉甸甸的干柴,沿着蜿蜒的土路,一步步走向村东头那座气派的林家宅院。他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结实,长期的劳作让他的肩膀宽阔,肌肉线条在单薄的旧褂子下清晰可见。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扁担在他厚实的肩头微微颤悠,发出吱呀的轻响。
林家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着,只开了旁边一扇供下人出入的小门。守田放下柴担,用搭在脖子上的灰布汗巾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弯腰,熟练地将柴禾一捆捆搬起,堆放在门房指定的角落。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劳作养成的韵律感。
就在他搬完最后一捆柴,直起腰,准备拿起扁担离开时,一阵细微的翻书声和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头顶上方飘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林家宅院高高的青砖院墙内,探出一角飞檐。飞檐下,是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窗棂后,一个穿着月白色斜襟衫子的少女,正倚着窗台看书。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给她乌黑的发辫和纤细的脖颈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阳光穿过窗棂,在她手中的书页上跳跃,也照亮了她微蹙的眉心。她似乎正沉浸在书中的世界,浑然不觉墙外有人。
守田认得她。她是林老爷的独女,林婉清。村里人都说,她是去省城念过洋学堂的,学问大得很,是陈家坳飞出的金凤凰。他以前远远见过几次,只觉得她像画里的人,周身都带着一种与这泥土村庄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
此刻,她离得这样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翻动书页时,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近得能看清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形状姣好的唇瓣;近得能看清她月白衣衫领口处,那枚小巧精致的珍珠纽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细小的槐花花瓣,打着旋儿,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又飘落下来,有一片甚至落在了她摊开的书页上。她似乎被惊扰,抬起眼,下意识地顺着花瓣飘落的方向望去。
目光,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墙下那个正仰头望着她的年轻后生。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
守田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像被烫到一样,慌忙垂下眼,视线慌乱地落在自己沾满泥土的草鞋上,又落在旁边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上,最后定格在脚下那片被自己汗水洇湿的尘土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尘土味,以及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与眼前这干净、清雅、如同画中人的小姐之间,隔着怎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窘迫得几乎想立刻扛起扁担逃走。
窗内,林婉清也怔住了。她没想到墙下有人,更没想到会撞上那样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属于年轻劳动者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质朴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勾勒出硬朗的轮廓,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仿佛镀了一层金。他像一棵扎根在泥土里的树,沉默,有力,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这与她平日里在书本中读到的、在深宅大院里见到的男子,截然不同。
她看着他窘迫地低下头,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脚边那担沉重的柴禾和磨得发亮的扁担。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混合着好奇、一丝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书页上那片小小的白色槐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墙内墙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
守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不能一直这样傻站着。他弯腰,重新拿起地上的扁担,动作有些僵硬地扛上肩头。他必须离开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常来送柴?”
守田的脚步猛地顿住,肩上的扁担似乎又沉了几分。他不敢回头,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辛苦你了。”那声音又轻轻响起,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这槐花……真香。”
守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压力,迈开步子,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时的土路,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仓促,只留下一个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微微有些慌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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