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苦楝树籽。”她说,“种下去,三年开花,五年成荫。它不怕贫土,不畏酸碱,根扎得深,叶子落了,枝干还在。”
陈砚盯着那捧种子,没伸手。
“你种吗?”她问。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种子沉甸甸的,带着她指尖残留的微凉。
“种。”他说。
——
第二天清晨,陈砚起了个大早。
他翻出一把豁了口的旧锄头,在东厢房窗外那片荒芜的空地上清理杂草。泥土板结,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他汗流浃背,脊背衣衫湿透,紧贴着嶙峋骨节。
沈知微不知何时立在廊下。她换了件素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缸,缸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几片新摘的薄荷叶。
“喝点水。”她说。
陈砚直起腰,抹了把脸,接过缸子。水微凉,薄荷气息清冽,冲散了喉头的干涩。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进衣领。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堆刚刨出的硬土上:“苦楝喜疏松微碱土。这片地太实,得掺沙砾和腐叶土。”
陈砚擦了擦缸沿,递还给她:“你懂这个?”
“小时候,我家后院有棵老苦楝。”她接过缸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微凉,“每年五月,满树紫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我常坐在树下读书,花瓣就停在书页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紫雾。”
陈砚没说话,只重新挥起锄头。
锄尖翻起黑土,露出底下更暗的、湿润的壤层。他忽然停住,锄头顿在半空——土里半埋着一块青砖,砖面刻着模糊字迹。他蹲下,用手抠去浮泥。
“……知微……”
两个字,刀刻斧凿,深陷砖中,笔画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钝,却仍倔强地凸起于砖面。
沈知微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她蹲下来,指尖抚过那两个字,指腹摩挲着凹陷的刻痕,动作轻缓得如同触碰易碎的蝶翼。
“这是我刻的。”她说。
陈砚猛地抬头。
她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十岁那年夏天。你带我爬墙,偷摘隔壁王伯家的桑葚。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你用这块砖给我垫脚,让我够到最高的枝桠。我疼得哭,你就用小刀在这块砖上刻了我的名字,说‘沈知微,不许哭,你名字里有个微字,可微光也能照路’。”
陈砚怔住。
十岁?
他十岁那年,母亲咳血卧床,父亲整日枯坐于堂屋,烟灰积满整个烟灰缸。他记得自己总在巷子里疯跑,躲开屋里压抑的咳嗽声和死寂,可关于一个叫沈知微的女孩……他脑中空茫一片,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不记得。”他听见自己说。
沈知微收回手,轻轻拍去指尖泥土:“我知道。”
她站起身,望向巷口方向:“你忘得很干净。连那场大火,也一起烧掉了。”
陈砚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火?”
她没回答,只转身走向井台,打了一桶水,浇在那丛狗尾草根部。水流渗入干裂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
日子在无声中缓慢铺展。
陈砚依旧天不亮就起身,去城郊砖窑帮工,傍晚归来,身上永远带着浓重的烟火气与尘土味。沈知微则留在院中。她不闲坐,也不多言。她用竹条编晒菜的簸箕,把井水滤过细纱布存进陶瓮,将陈砚换下的粗布衣裳浸在皂角水里搓洗——力道均匀,袖口领口反复揉捻,直到污渍彻底消隐。她晾衣时踮起脚,将竹竿高高举起,让每一件衣服都充分舒展于风中。
她开始整理西厢房。那屋子多年空置,蛛网密布,梁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她搬来长凳,踩上去,用鸡毛掸子一下下拂去灰尘。陈砚回来时,见她站在凳子上,裙裾微扬,发丝被穿堂风吹得轻舞,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旧画。
“别碰梁上那块松动的瓦。”他忽然说。
她手一顿,侧过脸:“你知道?”
“小时候,我常爬上去掏鸟窝。”他走进来,接过她手里的掸子,“下面第三排,左边第七块。瓦片底下,有个铁皮盒子。”
沈知微眼睛微微睁大。
陈砚搬来梯子,攀上去,伸手探入瓦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棱角。他抽出来——是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蝴蝶图案。
他跳下梯子,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糖纸,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几颗玻璃弹珠,颜色黯淡;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曲,影像模糊。照片上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开满紫花的树下。男孩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楝花,花瓣纤毫毕现。
陈砚盯着照片,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
“我们。”沈知微轻声说,“十二岁。苦楝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陈砚想不起。
他只记得苦楝树,记得那股清苦微甜的香气,记得自己曾无数次仰头,看紫云般的花簇在风里翻涌。可树下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她的笑声,她踮脚把花别在他耳朵上的温度……全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土地上有曾经记忆请大家收藏:(m.20xs.org)土地上有曾经记忆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