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他忽然问,声音干涩,“为什么偏偏是我忘了?”
沈知微拿起照片,指尖抚过男孩模糊的笑脸:“因为那场火,烧的不是房子。”
她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烧的是你的记忆。”
——
第三夜,陈砚没睡。
他坐在堂屋门槛上,膝上摊着那本残破的《植物图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月光如水,漫过天井,静静流淌在他赤着的脚背上。
沈知微悄然走近,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仰头看天。
夜空澄澈,星子密布,银河横贯天际,亮得惊人。
“你相信人会把整段人生,连根拔起,埋进土里吗?”她忽然问。
陈砚合上书:“不信。”
“可你做到了。”
他沉默。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粒苦楝种子,比昨日那捧更饱满,表皮泛着幽微的青光。
“这是去年结的果,我留到最后。”她说,“种下去,今年秋天就能发芽。”
陈砚接过种子,掌心微痒。
“你到底是谁?”他问。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向天井角落——那里,昨夜他清理过的荒地上,竟已冒出几点嫩绿的新芽,细弱却挺直,在月光下泛着柔润光泽。
“我是来收账的。”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收你欠我的,八年的光阴。”
陈砚心头一震。
她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粒耳垂上的痣宛如一滴凝固的泪:“你十岁那年,答应过我,要替我守着这棵树。十二岁那年,你说,等它长成,就带我离开青石巷。十四岁那年……你在我生日那天,把一枚银杏叶夹进我课本里,说‘知微,等我长大,一定记得带你去看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你十五岁那年冬天,就把我忘了。”
陈砚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是失忆。”她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是选择性遗忘。医生说,创伤太深,大脑会主动封存。你封存的,不是痛苦,是你对我所有的承诺。”
风穿过天井,拂动她鬓边碎发。
“陈砚,”她唤他名字,像唤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你欠我的,从来不是记性。是你答应过我的未来。”
——
第四日,暴雨倾盆。
白昼如墨,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沉闷而暴烈。陈砚在砖窑被临时派去加固窑顶,浑身湿透,泥水混着汗水往下淌。他惦记着院中那几株新苗,抢在最后一班公交前冲回巷口。
雨幕如墙,青石巷被冲刷得发亮,水流湍急,漫过门槛。
他推开院门,心骤然一沉。
东厢房窗扇大开,雨水斜灌而入,打湿了半面土墙。沈知微不在屋里。
他冲进天井,雨水劈头盖脸砸下。目光扫过枣树、井台、廊柱……最后钉在西厢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一把推开。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面斑驳的土墙前。墙上,原本空白的区域,此刻赫然出现一幅巨大的、用炭条勾勒的壁画——一棵苦楝树,枝干虬劲,撑开整面墙壁。树冠繁茂,紫花累累,每一朵都细致入微,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落。树下,两个小小的人影牵着手,仰头望着花枝。
她手中握着半截炭条,指尖漆黑,袖口被雨水打湿,紧贴着手腕。
听见动静,她没回头,只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壁画右下角——那里,一行小字浮现出来:“1998.5.12 沈知微 陈砚”。
日期清晰,笔迹稚拙,却力透墙皮。
陈砚僵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青砖上,碎成八瓣。
“你……”他声音嘶哑,“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她终于转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趁你没回来。”
她一步步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仰起脸。雨水顺着她额角滑落,流经眉骨、鼻梁,最终悬在下颌尖,将坠未坠。
“现在,你信了吗?”她问。
陈砚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茫然、被雨水泡得发皱,却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探向自己后颈——那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蜿蜒而下,藏在衣领深处。他用力按下去,指腹下,皮肉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搏动,像一颗被遗忘太久、却从未停止跳动的心。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颅内的撕裂感。眼前光影骤然扭曲、旋转,无数碎片呼啸着撞进脑海——
紫花簌簌落满肩头;
她踮脚,把一朵楝花别在他耳后,指尖微凉;
两人并排躺在枣树浓荫下,她读诗,他听,蝉鸣如沸;
她发烧,他背着她冒雨奔向诊所,她滚烫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脖颈;
十四岁生日,他送她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间用针尖刺出两个小字: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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