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
“我没怪你。”他声音平静,“你想要的天空,比鹰嘴崖高得多。我追不上,也不能拖着你。”
“所以你就走?”
“我得让你走得安心。”他苦笑了一下,“可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她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晚晚,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她摇头。
“怕你忘了。”他望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怕你忘了晒谷场的稻香,忘了槐树花落满肩的样子,忘了你说过,最喜欢看我弯腰割稻时,脊背绷成一张弓的弧度。”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木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替她擦。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她打开。
里面是三十张汇款单,时间跨度整整十年——从她大学毕业那年,到今年春天。
每一张收款人都是“林晚”,汇款人栏,清一色写着“陈砚”。
金额不大,三百、五百、八百……最后一张,是三千。
备注栏里,有的写着“房租”,有的写着“体检”,有的写着“换电脑”,最新一张,写着:“恭喜林老师评上高级职称。”
她数着那些数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你……怎么知道?”
“你学校官网,每年公示名单。”他声音很淡,“我存了截图。”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左耳垂那道旧疤,在斜阳里泛着微光。
像一枚烙印。
烙着十年光阴,烙着所有未出口的深情,烙着土地之上,最沉默的守望。
——
当晚,林晚没回县城的酒店。
她留在了老屋。
陈砚没走,也没进屋,只是坐在天井石阶上,就着月光,用小刀削一支竹笛。
竹节青翠,刀锋游走,碎屑如雪飘落。
她搬了把竹椅,坐在他斜后方,听他削竹的沙沙声,听远处蛙鸣,听槐树上夜风拂过叶片的簌簌声。
像回到十七岁。
那时她也这样坐着,看他编草蚱蜢,看他修水泵,看他把晒干的艾草捆成束,挂满整个屋檐。
“笛子做好了,能吹吗?”她问。
他停下刀,将初具雏形的笛子凑近唇边,试了试音。
不成调,只有断续的呜咽般的气流声。
他笑了笑:“还得晾三个月,等竹子彻底干透。”
“你还会吹笛子?”
“跟村口瞎眼的张伯学的。他临走前,把这支笛子胚子给了我。”他顿了顿,“说,吹给心上人听,才不算白活。”
她的心重重一跳。
月光流泻,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银边。
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他教她辨稻穗——饱满的穗子低垂,空瘪的反而昂首。
原来人亦如此。
越深的情,越不声张;越重的爱,越往土里扎。
——
第二天清晨,林晚在厨房找到陈砚。
他系着围裙,正往陶罐里灌米酒。
“外婆酿的最后一坛。”他说,“埋了十年。”
她接过陶罐,沉甸甸的,酒香清冽,混着陈年陶土的气息。
“喝一杯?”他问。
她点头。
他取来两只粗瓷碗,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下,泛起细密泡沫。
两人坐在院中槐树下,碗沿相碰,发出清越一声。
酒入口微辣,继而回甘,像青梅初熟,像稻花暗涌,像所有未曾腐烂的青春。
“晚晚,”他忽然开口,“生态农业园的招聘,你看了吗?”
她一怔:“什么?”
“园区缺一名文化顾问,负责整理村史、设计农耕体验课程、策划节庆活动。”他看着她,“薪资比你现在的高,有编制,还能……住回老屋。”
她愣住:“你……”
“我报了名。”他声音很稳,“竞聘上岗。如果我成了园区技术总监,你就是我的上级。”
她失笑:“这算什么?”
“算我,重新申请入职。”他认真道,“这一次,我不签终身合同。我只签——”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签你余生。”
她眼眶发热,低头喝了一口酒,借以掩饰。
酒液滑入喉咙,暖意直抵心口。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村支书老周探进头来,笑呵呵:“哎哟,都在呢?正好!征地补偿款到账了,晚晚啊,你那份,我让会计直接打你卡上——哦对,还有砚伢子那份,也一并打了。”
林晚一怔:“陈砚也有?”
“当然!”老周拍拍陈砚肩膀,“他可是咱们村第一个主动交回承包地的!还帮着做其他农户工作,带头签协议!上头特批的奖励款!”
陈砚没说话,只朝老周点了点头。
老周走后,林晚看向他:“你把地交了?”
他点头:“交了。一亩三分,全交。”
她心头一紧:“那你……”
“我租了园区五十亩试验田。”他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土地租赁合同,承租方:陈砚;出租方:青龙湾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期限: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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