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侃金子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是下课后的傍晚，有时是午休的间隙。
她总是轻手轻脚地进来，搬个小凳子坐在修复舱边，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沉甯苍白的脸，一坐就是很久。
偶尔，她会絮叨几句学院里新发生的琐事，哪个教官特别凶，食堂又出了什么奇怪口味的营养膏，或者她自己在训练中遇到的笨拙挫折。
说到难过处，声音会带上哽咽，然后她又飞快抹抹眼睛，吸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毫无反应的沉甯小声说：“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她的探望带着温暖，是这个冰冷病房里唯一带着人味儿的动静。
容允岺则只出现过寥寥几次，他来时通常很安静，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交接班的短暂间隙。
他从不靠近修复舱，总是站在观察窗外，或者病房门口阴影处，停留的时间很短，目光扫过显示屏上的数据，再落到沉甯身上片刻。
他从未与当值的医疗官交流，也从未试图唤醒或接触沉甯，就像一个沉默尽职的守卫，远远地划定了一个无形的安全区，然后悄然离去。
两人几乎从未在病房碰面，侃金子的探望时间被规划在容允岺不会出现的时段。
沉甯沉睡着，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侃金子的絮叨是零碎的信息源，能帮她拼凑学院近况的模糊图景。
容允岺的偶尔出现则进一步印证了她的判断：他在保护这个人，态度谨慎，目的不明，且力量足以影响医疗翼的运作。
她将这些信息无声地归档，继续将全部精力投注于体内的修复。
*
这天下午，侃金子照例轻手轻脚地溜进病房，怀里还揣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省下份额换来的甜味能量块，据说对精神力恢复有点好处。
她熟门熟路地搬过小凳子，正要像往常一样坐下开始发呆般的陪伴。
修复舱里，一直沉睡的沉甯，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在侃金子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多日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没有刚醒的迷茫，也没有重获新生的激动。
那双眸子像两潭深冬的寒泉，平静无波，径直对上了侃金子瞬间瞪圆的眼睛，里面盈满震惊狂喜。
侃金子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小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沉、沉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沉甯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浸泡在淡蓝液体中，更添了一份非人的脆弱感，那双睁开的眼睛让侃金子感到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过了几秒，就在侃金子快要被这沉默逼得窒息时，沉甯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单音节，从她几乎没有血色的唇间逸出，气若游丝，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就这么一声，让侃金子瞬间泪如雨下。
她猛地扑到修复舱边，手指隔着冰冷的透明舱壁，徒劳地想要触碰里面的人，声音破碎：“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语无伦次，又哭又笑，多日来的恐惧、担忧、压抑和悲伤，此刻全都决堤而出。
沉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宣泄情绪。
等到侃金子的哭声稍稍平复，变成压抑的抽噎，沉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水。”
侃金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抹掉眼泪，连声应道：“哦！哦！水！我去找医疗官！不对，你刚醒不能乱喝…你等等！我马上叫他们！”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差点带翻凳子，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呼叫器。
沉甯重新合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耗尽了力气。
侃金子几乎是扑到呼叫器上，语无伦次地报告：“醒了！沉甯醒了！她睁开眼睛了！她要喝水！”
急促整齐的脚步声几乎是立刻就在走廊响起，不到十秒，三名当值医疗官，连同两名负责高阶生命维持系统的技师，一窝蜂地涌入了病房内。
原本静谧的空间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
“同学，请让开。”为首的医疗官将还愣在修复舱边的侃金子轻轻拨到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修复舱内的沉甯身上，她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刚才的苏醒只是昙花一现。
“生命体征参数波动！”一名紧盯着悬浮显示屏的技师快速报告，“脑波活动增强，神经反射出现初步响应序列，但肌体活性依旧低迷，辐射病指数无显着变化。”
“启动深度扫描，聚焦神经中枢及主要脏器功能区域。”
为首的医疗官下令，同时自己已经俯身到观察窗前仔细观察着。
几道柔和的扫描光束从舱体不同角度无声落下，在沉甯身体轮廓上流淌，更多的数据流开始在周围的屏幕上瀑布般刷新。
“瞳孔对光反射测试准备。”另一名医疗官拿着手持式检测仪靠近。
就在这时，沉甯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缓慢移动，掠过围在舱边的一张张戴着口罩神情专注严肃的脸，最后落在被挤到角落的侃金子身上，她满脸紧张担忧。
“沉甯同学，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为首的医疗官立刻开口，声音放得平稳清晰，“如果可以，请眨一下眼睛。”
沉甯依言，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很好。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特别疼痛或不适？”
沉甯的嘴唇微动，“…渴。”
“目前还不能直接摄入液体，我们会通过静脉补充水分和营养。”医疗官快速回答，同时示意旁边的技师记录，“还有别的感觉吗？头晕？恶心？”
沉甯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意识清晰度初步判断：良好。定向能力：存疑，需进一步测试。”医疗官一边对同事低语，一边继续观察，“尝试活动一下手指，可以吗？任何一根都可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沉甯浸泡在液体中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弯曲了一下。
动作僵硬，幅度微小，但确实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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