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众学子原本还在窃窃私语,见皇帝有动作,顿时又变得鸦雀无声。
“诸生!”项瞻声音清朗,“尔等今日站在这里,头上已非前朝世家门荫,脚下之路,是大乾为天下寒士铺就的晋身之阶,功名在册,是朝廷对尔等才学的认可。”
“然,功名并非终点……”他顿了下,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纸上文章易作,民间疾苦难知,庙堂高论易发,地方庶务难理。”
他很随意的左右踱步,语气轻松,“朕与赫连相公在此,不问尔等经义背得如何熟稔,只问尔等,可敢以今日所学,去治一县之民,理一地之政,解一方之困?”
庭院中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回应:“愿为陛下分忧,为黎民效力!”
项瞻站停脚步,微微一笑:“好,朕记得尔等今日之言。”
他随即点了几个名字,皆是此次名次在后的几个,简单询问其籍贯、家中情形,以及对扬州新政一两处具体举措的看法。
应答者虽难免紧张,但大多条理清晰,显然都是用了心的。
抽查完毕,项瞻侧身对赫连良平示意。
赫连良平手持早已备好的名册与各州县官职缺额簿,上前一步,展开卷轴:“以下念到姓名者,出列听授职司!”
随着一个个名字与对应的官职从赫连良平口中清晰报出,庭院中的气氛达到顶峰。
职位高的,甚至直接是郡守府六品参军,而低的,也有一县八品主簿,因此有人欣喜若狂,也有人面色凝重,但更多人,则是紧握双拳,眼中燃起跃跃欲试的光。
这算得上是新政与江南试区共同结出的第一批果实,也是寒门士子真正步入仕途的开始。
阳光正好,秋风送爽。
项瞻静静得看着,看赫连良平有条不紊地分派,看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交织的憧憬与责任。
他又不自觉的仰起头,似乎感到这扬州上空积郁了数百年的世家阴云,在这一刻,被这群即将奔赴四方的年轻士子们,用他们尚未被官场浸染的锋芒,悄然刺开了一道更亮的缝隙。
而那道名为“甄焱”的光,虽未在此处亮起,却已指向了更远的邯城,指向了更复杂的未来……
整个授官过程,一直持续到傍晚。
入夜,人群渐渐散去,灯笼依次亮起,项瞻依旧坐在那个御座上。
赫连良平握着那份名单,看着项瞻的侧脸,迟疑片刻,轻声道:“陛下,臣有一事,还请陛下解惑。”
项瞻转过头,盯着赫连良平:“大哥,你我之间,何时需要这样了?”
赫连良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来到项瞻身边,在石阶上坐下,沉吟片刻,才斟酌着问道:“陛下近日所作所为,可是全在……全在提高臣的……声望?”
“大哥何出此言?”项瞻反问。
赫连良平抬眼,与项瞻对视,帝王面庞依旧年轻,眉眼间的锐气被烛火柔化了几分,却也藏不住那一股渐渐积累起来的孤峭。
“早在宣城时,我就有些感觉了。”赫连良平又把目光转到远处,“来到扬州城后,这种感觉更甚。初到之时,在一众官员面前,你示意我来安抚,在几位大儒面前,依旧如此,这次开榜,又是署我的名……”
他叹了口气,“天子隐于幕后,赫连良平却一次次立于台前。江南士子感念谁?百姓称颂谁?新政得人心,他们记下的又是谁?”
他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回项瞻身上,那双深沉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有困惑,有试探,也有被他竭力压下的那一丝不安。
“项瞻,”他第一次在项瞻登基后,私底下这般郑重地唤他名姓,“这话或许不该问,但我总感觉……你在故意将所有的声望、人心,像聚沙成塔一般,堆到我身上来……这,是为什么?又或者说,是我多想了?”
这是赫连良平这些日子,心头反复萦绕、却始终未曾出口的猜疑。
他看得出,项瞻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是真,那份手足之情亦不曾掺假。
然而,正因为此,他才更加难以理解,这种刻意将他推上神坛的意图。
“是。”项瞻的回答简短直接,这让赫连良平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但不全是。”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微微前倾身体,凝视着兄长那双染上复杂思绪的眼睛,“大哥,你可知,仅扬州一地,三千余士子应考,多少人出自世家旧族?又有多少人心底仍认为胡汉有别?”
赫连良平心头一颤,似乎摸到了答案,却没有出声打断。
项瞻继续说道:“南方人心不附,虽因陆、朱等世家而起,但更为根深蒂固的,却是千百年来北狄叩关、南人视北族为戎狄蛮族的隔阂。
他轻叹一声,接着说,“朕的确有意让江南士子之心,全部聚向于你。让他们知道,是你平定的祸乱,梳理的秩序,亲笔写下条陈推行的新法……也让他们知道,日后,都需仰仗你赫连良平。依附于你,效忠于你,便是效忠于我朝,你的威望,就是朝廷的声望,你的兴盛,便是朝政的清明。”
项瞻站了起来,背对着赫连良平,“一位北凉皇子,不但能领兵荡平四方,更能为官牧民,还政于汉人士子……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用人,不分胡汉南北,只论才能德操。有朝一日,当朝臣不再视你为异族,南人也当尊你为宰辅……到那时,民族之隔,南北之分,才能真正开始消融。”
他长长舒了口气,继续说道,“大哥,朕需要你当一把剑,劈开隔阂的剑。”
赫连良平沉默了许久。
他听得懂项瞻的每一句话,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中,混杂着感动、明悟、与更深的一层忧虑。
这样做,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为所有矛盾与猜忌的焦点,甚至可能为日后埋下难以预料的后患。
但与此同时,他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项瞻深埋于帝王之术之下的那份庞大野心。
他并非要将赫连良平当作一面单纯的“旗帜”,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不惜以他的亲人的威望与安危为子,去赌一个更漫长、更宏大的未来。
赫连良平深吸一口气,脸上神情看不出是赞同还是隐忧,良久,他才叹道:“明白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再次抬眼,直视着项瞻的背影,“如果有一天,我声望太盛,或……或因故身陷危局,引来猜忌与诋毁,那时,你又当如何?”
喜欢大召荣耀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召荣耀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