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场大门前,金鳞榜文高悬,那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就如一束束光,映亮了无数双渴盼的眼睛。
整整一夜,欢呼、慨叹、扼腕与压抑的呜咽,混杂着“某某某高中一等”、“谁家麒麟儿”的唱名声,在扬州城各个书楼茶肆、客栈酒坊间翻涌,直将这座古城的秋夜,搅动得比最盛大的节日还要沸腾。
大街小巷,处处弥漫着笔墨余香、桂子酒气、以及属于科举与命运的独特躁动。
翌日清晨,朝阳斜射,榜文上的朱砂仍然艳红,墨迹犹新。
此刻喧嚣初定,虽不复夜里的摩肩接踵,但仍有三五士子和亲友流连,或指点评点,或独自伫立,神情各异。
项瞻换上一身寻常读书人的青衫,赫连良平亦着素色儒袍,两人负手立于榜前,默默将那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看过。
赫连良平的目光停留在“一等第七甄焱”那一行,轻声道:“此子,便是昨夜漱石先生等人特意提及之人?”
项瞻嗯了一声,微微颔首:“名字是像,只看文章如何了。”
赫连良平侧首看他一眼,并未追问那“像”的是谁,只是道:“我听崔琰说,昨日阅卷,几位老先生为他一篇《治术论》争得面红耳赤。说其观点既有上古三代之思,又暗合管商之实,文字老辣,不似弱冠之年手笔。”
他顿了顿,笑道,“更难得的是,不止于书斋清谈,竟然对扬州田亩清丈之事,也颇有见解。”
“哦?”项瞻微微挑眉,眸光里更添了几分兴致,“看来今日这卷子,是非看不可了。”
回到行在,吏部很快将甄焱的三场试卷,以及那篇引起争议的《治术论》策问答卷呈上。
项瞻摒退旁人,只留赫连良平在侧,二人展开那封弥封誊录的卷子,逐字看去。
其文起首,便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窃闻:治国者,非恃峻法重典以慑下,非仗宽仁惠爱以邀誉。
其要在审势度情,顺时,应人,立纲纪,而张弛有度。
今观天下,九州板荡方靖,疮痍未复,民望休养如渴。
江南尤为百弊丛生之地,欲治扬州,先破其锢……」?
项瞻看到此处,指尖在“破其锢”三字上轻轻一点,低声对赫连良平道:“一语中的,世家之锢、陈规之锢、人心之锢。”
赫连良平轻轻点头,没有言语,再往下看,论及清丈田亩、安置佃户:
「……清丈田亩,非徒为括隐税、增府库计,乃收拢民力、瓦解豪强根基之要务。
然雷霆手段之后,需有春风化雨。故授田之后,当立“劝农使”,专司教民新法耕植、水利修缮,并免其初年徭役,使其心有所归,力有所出。
豪强所遗商铺工坊,不可尽数收归官有,宜遴选商誉卓着之民商代管,官督商办,分其利而广其源,则市易自通,物价自平。
朝廷得其税,商户得其利,工匠得其食,是谓三赢……」?
“官督商办?”赫连良平沉吟道,“此议甚新,与我们现今所用贺、宋、乔三家暂管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强调长久之制与民间活力。”
“嗯,”项瞻点了点头,“朕一直在想,贺氏商行乃是皇商,如此利用,是否有与民争利之嫌?更重要的是,朝廷过于看重商业,是否会对民间释放一个错误的信息。”
“什么信息?”
“重商轻农。”项瞻道,“谷贱伤农,轻农同样伤农,倘若所有人都去经商,没人种地了,岂不是……”
“陛下多虑了。”赫连良平笑着打断道,“还记得臣以前就跟陛下说过,不是所有人都会做生意。况且,商人地位低下,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就算陛下让百姓都去经商,也不一定说得动。”
“大哥的意思是?”
“顺其自然,朝廷只需从旁引导,制定条陈就好,无需刻意打压某一类人,相反,要都给予鼓励。”
项瞻若有所思,不再言语,继续看文章关于吏治与新科举的论述:
「……新政之基,在吏,.然旧吏或畏威而不敢为,或怀私而阴阻挠。
今开科举,拔寒俊,此为釜底抽薪,然新进学子,少涉实务,易为空谈所误。
余愚见,今科得中者,不必尽数赴京会试,可分其半数,即授扬州各县佐贰、主簿、书佐之职,置于老成官吏之下观摩学习,以一年为期考成,优者擢升、留任,劣者黜退、令其再修。
如此,既解州县乏才之困,又使学子得实务历练,科举方不坠于空文……」?
看到此处,项瞻目露一丝惊讶,实在没想到,对方居然完全跟自己想到一块了。
他将卷子轻轻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秋空,良久,才轻叹道:“此为第七名,朕倒是有些好奇,前六名又是写的什么?”
“呵呵,以文章来看,此人锋芒内敛,务实,却也狡猾。”赫连良平笑道,“知道什么能说,该怎么说,不是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孤臣直谏,却更有落地生根的智慧。”
“是啊!”项瞻凝视着甄焱二字,轻声自语,“烁明……火光微弱,却能照亮一隅,但愿人如其名,其才,能真正照亮一方水土。”
“那前六名……”
“先不看了。”项瞻微微摇头,“看字不如看人,等十日之后再说吧。”
……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刺史府正堂前的宽阔庭院内,百余名新科举人齐聚,人人皆衣冠整洁,神情或激动,或紧张,或强自镇定,目光皆聚焦于堂前高阶之上。
项瞻端坐在早已备好的御座上,赫连良平随立在侧,丁汝真、糜钧及州府主要僚属陪列一旁。
阳光洒落,映得众人官袍上的补子熠熠生辉。
“陛下,”崔琰低声禀报,“此次秋闱,考中者凡三百二十人,今日来此,共一百二十九人。”
项瞻本还在扫视下方人群,想要凭感觉寻找那个一等第七的年轻士子,此时听崔琰一说,下意识问道:“可有那个甄焱?”
崔琰似乎早有准备,毫不迟疑的回道:“没有,其不在今日面君之列。”
项瞻心中了然,并无意外,反倒有一丝欣慰悄然升起。
缺席皇帝召见,意味着此人志不在即刻为官,而是瞄准了来年春闱,意图直赴邯城,在更大的舞台上争锋。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起身,上前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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