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瞻说罢,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徐云霆站在原地,看着项瞻的背影,又看看帐内的几个伤员,面露无奈。
皇帝虽未明说,但也摆明了是在责怪,那言外之意不就是:你手下的人没有用,朕就亲自去查。
他听出来了,但没办法,只能尽可能让城内细作全都动起来。
两日时间,一转即逝。
润州城内仍是古井无波,细作传递回的消息,依旧是一些语焉不详的流言。
敌军各个大营守卫极为严密,街上巡逻士兵更是往来不断,他们不止一次挟持过落单的士兵,甚至潜入了几个大臣的府邸,可关于城内主政者、兵力部署的实质情报,竟如水银泻地,无迹可寻。
第三天清晨,朝阳初升,将宽阔的护城河映得波光粼粼。
项瞻一身银甲红披,端坐在青骁?之上,身侧是同样顶盔掼甲的燕行之和徐云霆,身后则是由裴恪统帅的二十万大军。
铁甲如林,兵戈映日,肃杀之气宛如凝成沉云,压向远处那道巍峨灰暗的城墙。
项瞻策马来到距城门约五百步处,勒住缰绳,一抬手,身后大军便齐刷刷止步。
“摆案几,上酒。”他淡淡说道。
徐云霆与燕行之对视一眼,皆是微微皱眉,但也未多言。
燕行之挥手示意,几名亲兵迅速动了起来,不多时,从后阵抬来一张简单的乌木长案和两个蒲团,以及一套酒具,摆放在项瞻马前。
项瞻又道:“大军,后撤五百步。”
“陛下!”徐云霆、燕行之、裴恪以及几名将校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不等他们劝谏,项瞻便又沉声喝道:“无需多言,听令行事,撤!”
阵前静了几息,燕行之与徐云霆紧紧盯着项瞻,却没有再说话,裴恪则是一咬牙,转身传令。
须臾间,二十万大军再度动了起来,整齐划一地向后退去,最终在远处重新列阵,虽隔着一里之地,那份沉默的威压却丝毫未减。
项瞻这才翻身下马,将破阵枪和青骁交给贺云松,缓步走到案几前,一撩披风,坦然落座于南侧蒲团。
贺云松站在一边,手里牵着四条缰绳,贺青竹与贺长柏二人,则按剑立于项瞻左右。
“青竹。”
“在!”
“上前叫阵,请方令舟出城一叙。”
贺青竹领命,重新翻身上马,向城前疾驰数百步,直至离城墙不过百余步方才勒马,深吸一口气,朗声喊道:“城上听着!大乾皇帝陛下有旨,方令舟出城答话!”
声音滚滚而去,城头守军一阵骚动,人影幢幢,箭垛后隐约可见拉满的弓弦,在日光下闪烁着寒光。
贺青竹又叫了两声,便回到项瞻身边,继续护卫。
骄阳渐升,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短,城上城下寂静无声,只有冷风吹过旷野的呜咽。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等待,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贺青竹数次请示,项瞻只是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就在日头将到中天,吱嘎,哐!
沉重的润州南城门,终于发出一阵悠长的响声,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随后越开越大。
没有千军万马涌出,甚至连城门吊桥都未完全放下,仅仅用几根粗索控住。
方令舟一身戎装,缓缓踏过吊桥,向案几行来,面容之平静,看不出半点困守孤城的焦灼或戾气。
而他身边,仅跟着一名身穿铜甲的青年男子,其单手控缰,另一手则紧握着方令舟的那柄金刀?,刀未出鞘,但刀柄上嵌着的几颗宝石,却在日光下闪着幽光。
方令舟在案前十步外勒马,目光扫过贺云松三人,最终落在端坐案后的项瞻身上。
他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随手将缰绳递给身后的青年,自己迈步上前,在项瞻对面的蒲团上安然坐下。
那青年则持刀立于其身后,与贺云松和贺青竹二人相对而立,眼神在空中无声碰撞。
“项瞻……嗯,应该叫陛下了。”方令舟率先开口,声音平和,仿佛只是旧友寒暄,“一别经年,陛下风采更胜往昔。”
“淮侯倒是清减不少。”项瞻的目光在那青年脸上停了一瞬,一眼认出是方令舟的义子方成,没有过多在意,又打量着方令舟,“想必是城内诸事繁杂,劳心劳力吧?”
方令舟微微一笑,不接这试探:“不及陛下日理万机,既要平定四方,又要安抚扬州士林。江南新政,陛下推行得甚是用心,如今亲临荆襄,可是已觉得扬州不足为虑了?”
“这就不劳淮侯挂心了。”项瞻淡淡说道,随即倒了两杯酒,往方令舟面前推了一杯,自己拿起另一杯,一饮而尽后,单刀直入,“萧庭安真的死了?”
“自然,已经埋了。”
“萧执呢?是死了,还是被你囚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方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气氛陡然紧绷。
方令舟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他端起酒杯,放在鼻子下边闻了闻,却没有喝,继续看着项瞻,坦然道:“陛下慧眼,延武帝确实还在安养,暂时不便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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