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整猛地睁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太子……太子殿下他……还有陛下……方令舟他竟敢……咳咳咳……”
他话说不全,便是一阵剧烈咳嗽,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项瞻却不作理会,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其实他打心眼里是看不上这位宰相的,尤其是一张嘴就是那些假大空的自诩忠义,要不是看他还有用,项瞻早就转身离开了。
等陆整不咳嗽了,项瞻才又淡淡说道:“方令舟因一己私欲,设计离间萧执父子,引发宫变。太子被杀,延武帝被软禁,朝堂清洗,腥风血雨。如今润州城内,已是方令舟一手遮天,这便是你效忠的朝廷,你寄托的……希望?”
陆整的嘴唇哆嗦着,眼中那点悲愤,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他奉行了一生的忠君之道,尽力维持的朝堂秩序,自以为能力挽狂澜的辅政之责,在项瞻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轰然崩塌。
支撑他重伤之下仍未涣散的那股心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乱臣贼子……国贼!方令舟……国贼!”他咬牙切齿,却又带着无尽的虚弱与悲凉。
“陆公,事已至此,悲痛无益。”燕行之见他情绪激动,恐伤及根本,连忙按住他,“方令舟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而我朝陛下胸怀天下,志在结束百年分裂,解民倒悬。润州城内的官民,乃至你心心念念的社稷传承,如今都系于方令舟一人之私欲上,危如累卵。”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你熟稔朝局,若能助陛下一臂之力,揭露方令舟之罪行,动摇其军心,便是拯救无数生灵,亦是……为萧氏保留最后一丝尊严与血脉的可能。”
陆整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再看这残酷的现实,但眼角却有浑浊的泪水渗出。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目光先是茫然,继而渐渐聚焦,最终落在了项瞻身上。
“老臣……”他换了称呼,虽仍显疏离,却不再有最初的敌意,“斗胆一问,还请陛下解惑。”
项瞻面色依旧平静,淡淡地道:“陆相请说。”
陆整强撑着坐了起来,微微拱手:“若无陛下起兵征伐,南北相安,百姓虽未必富足,却也可勉强度日。然陛下以一己之雄心,重启战端,致使九州烽烟再起,生灵涂炭……这「解民倒悬」之说,又从何谈起?陛……”
他觉察到了称呼不对,改口道,“延武帝虽篡位登基,但其在位二十载,整顿吏治,发展农桑,也并非全然昏聩暴虐之君,尤其是数次征讨西南,使边境不受异族侵犯。若陛下不兴兵,两国并存,各自修政安民,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使百姓安居。何以……”
他又咳了两声,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快速说道,“非要诉诸刀兵,以万千骸骨,铺就这一统之路?”
说完,便再度咳嗽起来。
这问题算得上直指根本,是陆整身为荣国臣子,站在他的立场与认知上,对项瞻以及大乾政权合法性,乃至这场战争正当性的终极诘问。
项瞻并没有立刻回答,冲着身后的贺云松轻声交代了一句。
贺云松快步出了营帐,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碗温水。
项瞻接过递到陆整手边,等他喝了一口后,才缓缓开口:“陆相可知,何谓‘民’?”
陆整微微一怔。
项瞻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在朕看来,民非牛羊,可圈于一地,供一方驱使;也非草木,任风吹雨打,自生自灭。民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悲欢离合,有对丰衣足食之盼,更有对海晏河清之望。”
他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或许萧执真的如你所言,并非全然昏聩,但其政权根植于弑君杀父之罪,立身于猜忌与权谋之上。有道是上行而下效,有此君王,底下官吏如何?百姓又如何?”
项瞻嗤笑一声,“其治下世家门阀垄断仕途,寒门士子报国无门,赋税徭役层层加码,百姓辛劳终岁难求一饱,更有边境防线年年虚耗,贪墨横行,军士饥寒。此等修政安民,不过是在朽木之上涂饰金粉,看似光鲜,内里早已蛀空。其所谓的安,是让百姓麻木地忍受剥削,让有识之士噤声不语,让天下才俊困于方寸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陆相熟读史书,当知自前朝开始,胡马屡踏中原,天下大乱,已有两百余年,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刘武烈赶走了异族,统一了北方,但南北割据,不仅阻隔商路,妨害交流,更使政令不一,律法各异,豪强可跨州连郡为祸,百姓却无处申冤。这所谓的安,不过是一些人划地自雄的借口,是压在万千黎庶头上,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沉重的枷锁!”
“朕兴兵,不是为了一己私欲。”项瞻的声音陡然拔高,“朕要砸碎这具枷锁,结束这绵延数百年的割据之痛,建立一个书同文、车同轨、令出一门、法度严明的大一统王朝!朕要让雍州的学子可至扬州游学,让幽州的商旅能自由往来荆州,让天下的英才不再因出身南北而埋没,让四海之内的百姓,皆能享受太平盛世,不再受战乱流离之苦!”
他说着,语调又渐渐软了下来,“打仗怎会没有伤亡?朕每每思及阵亡将士,遭兵燹波及的百姓,也常感痛心。但长痛不如短痛,今日之牺牲,是为换取后世万代之安宁。如扬州新政,朕破世家,均田亩,开科举,选拔寒俊,不过数月,民生已见复苏之象。若天下皆能如此,何愁百姓不富足?社稷不永安?”
他直视着陆整的眼睛,一字一顿,“陆相,更重要的是,我华夏九州不可分割,若历朝君主都只想着偏安一隅,你来告诉朕,还有如今的汉人天下吗?”
?项瞻长篇大论,犹如洪钟大吕,燕行之、聂云升、以及贺云松三人,皆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他们跟随项瞻征战多年,深知其志,但如此清晰深刻地听到他阐述追求大一统的理念与决心,还是第一次,只觉振聋发聩。
而陆整,脸上的悲愤绝望,乃至那份旧文人的顽固与傲气,在项瞻这一番话面前,如同冰雪遇阳,渐渐消融。
他不是被简单的威吓或利诱所说服,而是被一种更加宏大的理念,或者说更加根本的“道”所冲击。
他效忠的,是一个源于阴谋与血腥,内部早已腐朽崩坏的王朝,而眼前这位年轻帝王所追求的,却是终结数百年分裂乱世,再造华夏一统的大志。
孰高孰低,孰是孰非,已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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