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瞻说要去看耕地,并非一时兴起。
这些日子他虽坐镇中军,却也时常换上粗衣,在营地周边转悠,看着荒芜的田垄被一锄一犁重新唤醒,那种踏实的感觉,比任何军报都更能抚平他心头的焦躁。
三人骑马出了营门,沿着新修的水渠往南走。
暮色虽沉,但田垄间还有人影晃动,几队士兵正弯着腰,借着火光往垄沟里撒着什么。
项瞻边走边看,随意地说道:“北地多是种植粟黍小麦,比水稻种起来简单一些。朕幼年跟着师父游历,有时借住在农人家里,还能搭把手呢,只是遇到水田就犯了难,尤其是稻苗的培育……”
他笑了笑,微微摇头,“要么就是烂种烂芽,要么是秧苗细弱,成苗率极低,后来干脆就不碰了。”
身后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微笑。
“有道是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徐云霆说道,“陛下九五之尊,治的是国家大事,治好了,百姓们才能安心种地。”
项瞻眉梢微挑,意味深长地看了徐云霆一眼:“徐都督是在奉承朕?”
“臣只是实话实说。”
项瞻呵呵一笑,没再接话,继续催马前行。
来到一片刚翻好的田地前,他又勒住缰绳,摇摇一指:“你们看,垄沟笔直,间距均匀,这活干得不赖。”
燕行之凑近瞧了瞧,笑道:“裴恪那厮,会带兵,种地也是一把好手。”
项瞻点点头,随即翻身下马,走到田边蹲下,抓起一把松软的黑土,在指间捻了捻。
“嗯,墒情不错,再晒两日就能下种。”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越过田垄,望向更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旷野,“徐都督,你说方令舟那张榜文,能稳住城内多久?”
徐云霆沉吟片刻:“至多两个月,等咱们的种子发了芽,绿油油一片长起来,他就是把‘敌军粮草不继’喊破喉咙,也没人会信了。”
“朕也是这么觉得。”项瞻翻身上马,三人继续沿着水渠往南走。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洼地,几个士兵正赤着脚在泥水里挖沟,浑身泥泞,却干得热火朝天。
“这处水渠连到哪?”项瞻问领头的一个老兵。
“回陛下,往东南引,能接上大泽故道。”那老兵指着南边说道,“那边还有两千多亩荒地,去年秋天才被洪水淹过,都已经翻好了,淤泥肥得很,种稻子最合适。”
项瞻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示意他们不要干得太晚,便调转马头,与二人一起往营地走。
回到营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营内的篝火重新燃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三人下马,贺长柏迎上来接过缰绳。
项瞻正要进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徐云霆一眼:“徐都督,你方才说‘使鸡司夜,令狸执鼠’,朕想问你,你觉得他方令舟是狸猫还是老鼠?”
徐云霆微微一怔,显然没明白项瞻为何会这么问,但还是本能的答道:“自然是老鼠。”
“嗯,朕深以为然。”项瞻笑道,“是老鼠,就会打洞。朕越来越肯定,方令舟一定有后手,且那个后手一定是地道,所以,你就不要再怀疑朕了。”
徐云霆又是愣了一下,忙道:“臣没有。”
“没有?”
“没有。”徐云霆正色道,“臣只是觉得,就算寻到地道,对我军也没有多大作用,方令舟不会不防备。”
这下轮到项瞻愣住了,他打量了徐云霆片刻,呵呵一笑:“嗯,这话不好听,但朕喜欢你这样说话。不过,若真有地道,对咱们没用,却对方令舟有用,所以……”
他又看向燕行之,“燕都督,可不要忘了,多派人手,一定给朕找出来。”
燕行之抱了抱拳:“臣遵旨。”
“嗯,朕就不留你们用饭了,都早点歇息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项瞻说罢,独自进入大帐。
燕行之与徐云霆躬身告退。
二人并肩,沿着营中主道默默行了一段,燕行之才开口:“弘澂,你今日的话倒显得多了。”
“是想明白了啊!”徐云霆脚步不停,叹道,“咱们这位陛下,不似武烈皇帝,不似刘闵,更不似萧执,在他面前,无需顾忌太多东西。我以前也是感念襄王恩情,不是关系战事成败的问题,不愿与他过多争辩,如今看来,倒是弄巧成拙?了。”
燕行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二人在岔道口分开,各自回了营帐。
天气逐渐变暖,田野上仿佛一夜之间换了颜色。
枯黄褪尽,新绿萌发,乾军将士们脱去了冬日的厚装,挽起裤脚,赤脚踏进灌满春水的田里。
插秧,这是比翻地、播种更忙的日子。
数万轻骑在外围巡视警戒,地里的士兵则被分成若干大组,有的负责拔秧,有的负责运秧,更多的则弯着腰,一手分秧,一手插苗,倒退着在田里挪动。
水花溅起,泥点飞上脸颊,没人顾得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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