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念安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抬头看向李镇，眉头皱着。
“阁下是谁？来山武镖局所为何事？”
李镇抱拳拱手：“在下王勋，京都人士，现居南川永梁，此行前往北境，从路人口中得知贵镖局要前往北境，特来相投，结伴前往北境。”
孙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李镇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移，扫过他肩后那把缠了布条的刀，扫过他靴底沾着的红泥。
“你知道我们镖局的事情吗？”
“略有耳闻。”
“你可走武道？”孙念安再度开口询问。
“未曾。”
李镇并没有说实话，否则自己内力被封的事情不太好解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他补充道：“但自幼也习过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不会给镖局添乱。”
孙念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红肿未消的杏核眼里没有半分动摇。
她不是在犹豫信不信，她是在判断。
判断这个自称王勋的陌生人身上有多少是真话，有多少是假话，以及那些假话背后藏着的，会不会给山武镖局带来第二次灭顶之灾。
他们是走镖的，除了自己人之外谁也不会相信。
更何况如今山武镖局的情况，经历不起第二次打击，她也不会认为那帮人就这么会放过镖局。
当初父亲要走那趟镖的时候，她是极力反对的。
可固执的父亲还是选择了走镖，结果便是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但，父亲去世了，父亲没有完成的事情她要去完成，她要报仇，要完成父亲最后的心愿。
她不知道父亲押送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联系他父亲的人是谁。
她只是在父亲的房间里留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自己想要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事情。
几日之后，她的房间里便多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个地址。
她跟着信中的位置到了那个地方，那里藏着几个被锁着的箱子，那就是她要运送的东西。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到能听见后院旗杆上那面破旗在风里抽动的声音。
孙念安看着李镇，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了那把雁翎刀，连鞘搁在八仙桌上。
刀鞘上的铜箍磨得锃亮，映出她半边脸的轮廓。
她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抬起眼，直视着李镇。
“王兄既然要搭山武镖局的镖，那就先听我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像是刀锋划过磨刀石，干脆利落。
“这趟镖的目的地是北境，但走的不只是蜀锦和药材。
有五个箱子，半人高，上了锁，我没有钥匙，所以我也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有人要我爹把箱子运到北境。
我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送了命。”
她的手按在雁翎刀的刀鞘上，指节发白。
“所以这趟镖不止是镖，也是我爹的遗愿。
我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人不惜杀光整个镖队也要让这些箱子到不了北境。
你刚才说你不走武道只练过拳脚，在剑阁伏击我爹的人不是拳脚功夫能挡得住的，王兄，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怕？”
“你们都不怕，在下就更不怕了！”李镇憨厚一笑，道：“在下就是搭个伴，只要诸位不担心在下帮不上忙就好。”
孙念安沉默了片刻。
察觉到不对劲的几位老镖头，略微侧头压低声音提醒：“丫头，别忘了咱们镖局的规矩，陌生人不能入镖。”
孙念安没有回话。
她的目光还停在李镇脸上，手指从舆图边缘移开，重新按在雁翎刀的刀鞘上。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旁边几个老镖师同时住了嘴。
他们跟了孙有财二十年，从山武镖局创建之初就在这里了。
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孙有财在世时，每逢走镖前夜在堂屋里最后拍板定路线，也是这个动作，手按刀鞘，脊背挺直，决定一旦做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郭伯说的规矩，是我爹定下的。陌生人不能入镖，来历不明的人不能入镖，没有保人的人不能入镖，这三条规矩，山武镖局守了二十年。”
孙念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格外清晰的决断。
“可我爹守了一辈子规矩，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他的镖队被人杀了个精光，连尸首都找不全，官府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规矩是护人的，可护不住人的规矩，守着有什么用？”
“我们现在退无可退，我不怕，诸位叔叔伯伯若是怕了，这趟镖就不用走了。”
孙念安直接把话说的很直白，甚至可以说很难听。
这些人都是铁打的汉子，一刀一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爷们，最讨厌被人说没胆。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郭伯的拐杖头抵在青砖地面上，他那条受过伤的右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意。
另一位镖头把账本搁在膝上，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又停住，那颗珠子悬在铜杆中间，要上不上要下不下。
还有一位镖头扶着腰靠在墙上，最后一位老镖头站在角落里，空荡荡的左袖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晃。
四个老镖师，四张被岁月和刀疤刻满了故事的脸，同时沉默着。
姓郭的老表示转过身来看着孙念安，拐杖头敲在青砖上笃的一声响，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丫头，你这话说得可就太小瞧你郭伯了。
你爹当年在山道上被滚石砸断了腿，是我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回的家。”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老兄弟们，丫头说了不怕。咱们这些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行了，你这小丫头啊，是故意激我们呢吧？”一位老者叹息道：“罢了罢了，便让这小子入镖，老头子们再陪你走上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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