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京华秋深,皇城丹陛畔的锦衣卫直房外,数丛金菊正凝霜怒放。阶前晓露未曦,经日色一照,恍若碎金乱洒。掌刑千户赵全方送罢巡城御史,换了一袭绯红妆花飞鱼服,斜倚在铺设石青锦褥的楠木榻上,闭目由小旗官揉按太阳穴。忽见掌班千户掀帘禀道:“将军,日本国大内氏遣正使宗设求见。”
赵全微睁凤眼,缓缓直身道:“请进来。”又补一句,“廊下当值的俱退至月洞门外。”
片刻,一清瘦男子趋步而入,折腰至地:“下国小臣宗设,恭请大明锦衣卫赵将军金安。”
赵全虚抬右手,指节轻敲案上洮砚,似笑非笑道:“先生泛鲸波而来辛苦。今日既至寒衙,想必不止为领敕赏?”
宗设垂手道:“将军洞鉴万里。近因安艺毛利氏恃强凌弱,侵我疆土,家主特修书呈递天听。”言毕自袖中取出一卷楮纸奉上,“若蒙上国垂怜,拨赐佛朗机炮十位、火铳三百杆、粮五千石,我部必戮力平贼,永守藩礼。”
赵全不接笺,只以指甲轻刮纸缘,嗤道:“好个‘父母之邦’!可知我大明祖训‘不干藩邦内务’?”忽将茶盏一顿,“这些火器粮秣皆军民血汗,岂是轻易予人的?”
宗设腰弯得更深:“将军明察。那毛利氏若得安艺,必窥周防、长门。海东若乱,上国商船亦受其扰。求借兵资实为固天朝藩篱。”
赵全忽拈起密报一角:“这倒巧了。据报毛利氏与尼子氏争据石见银山,你家主公欲火中取栗,反陷泥沼——可是实情?”复缓声道,“若尔等战败,武器落入敌手,岂非资敌?”
“家主愿遣亲子督管军资……”
“亲子?”赵全截断话头,凤眼微睨,“比得过大明的人忠心?”忽倾身迫近,“这般着:朝廷遣锦衣卫精卒百人,携火器驻你军中。火器由明军执掌。既全了君臣之谊,又免养痈遗患。”
宗设唇颤半晌,暗忖明军多是花架子,届时自有计较,便道:“天朝体恤下情,家主必感佩再造之恩!”
赵全方展笺略览,挥袖道:“先生且回四夷馆静候圣裁。切记莫与他官私会。”语未尽而笑转深。
待宗设退去,赵全立於窗前,忽唤千户:“细查此人在驿馆交接何人。另取《海东诸藩奥图》来。”
乾清宫暖阁深处,朱厚照斜倚锦绣堆,指尖捻着玉棋子。见赵全伏地行礼,嘴角牵起笑纹:“你来得巧,且看朕这棋下得怎的?”
赵全捧高拜匣:“臣有海东急务奏报,扰了陛下雅兴。”
“又是倭寇劫掠?”朱厚照信手掷了棋子,“兵部前日还说海波稍宁。”
“此番不同。”赵全膝行近前,细细分说。
朱厚照赤足踏过波斯毯,就烛火展信,忽然嗤笑:“这大内义兴倒学得汉家笔法,可惜形似神非——‘恩’字捺笔虚浮,求援之心不诚。”
“陛下圣明。”赵全道,“臣已探得,大内氏与毛利氏争夺石见银矿日久。此番求援名为靖海,实为夺利。”
朱厚照转身取下一尊佛朗机炮模型:“弘治年间,倭使朝贡总夹带私刀。如今倒讨要火器了——你说该给不该给?”
赵全额角触着金砖,声音稳如磐石:“臣以为,可给,却不可白给。”
“哦?”皇帝指尖轻敲炮管。
“南京新造的火绳鸟铳,择次等二百支配给倭人,既全体面,又不至资敌。”赵全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图,“交付时须拆解核心机括,再遣锦衣卫随行教导装配——此谓‘授人以渔,而断其网罟’。”
朱厚照抓过绢图扫视,忽然纵声大笑:“好个赵全!拿次等货搪塞外藩!”笑音未落,神色转冷,“你当倭人都是蠢物?”
“臣不敢。”赵全叩首,“鸟铳交付时拆解机括,遣通晓倭语的暗桩明为教习,实作耳目。”
朱厚照赤足踱至窗前,忽问:“你要派多少人?”
“百人足矣。领队千户马安,曾随臣冒充商人在日多年,最知底细。”
“马安…”朱厚照指尖划过名册,“可是前岁请功的那个?”忽将名册掷还,“不够!再添二十名炮手,带十门佛郎机铳。”
赵全怔住:“万岁,佛郎机铳乃守城利器……”
“倭人既要学,朕便教个彻底!”朱厚照踹翻唾壶,“让炮手当着宗设的面试射,叫他们晓得天朝器物不是猴儿能耍的!”
殿内死寂片刻,赵全重重叩首:“臣愚钝!陛下这是要倭人知难而退……”
“退?”年轻天子弯腰拾起碎琉璃,“朕是要他们贪!要他们争抢这批火器!”他忽然蹲下看着赵全,“你说,当倭寇举着炸裂的火铳攻城时,往后见着大明战船,该是什么模样?”
赵全喉结滚动:“魂飞魄散……”
“着啊!”朱厚照松手大笑,“届时不必朝廷出兵,他们自会捧着银矿求朕庇护。”忽轻声问,“赵全,你可知朕为何要你掌锦衣卫事?”
赵全深深俯首:“臣愚笨。”
“因为你在日本做的好!其国狼子野心,不忠上邦。”朱厚照张开双臂,“海疆要稳,不在坚船利炮,而在……让他们怕得睡不着觉。”
更鼓声透窗而来,朱厚照倦怠倒回锦榻:“那个宗设……我就不见了。”
“臣遵旨。”
“军器粮草先不许诺,朕赐他一把刀。”
“刀?”
“朕要看他跪在永乐年间缴获的倭刀前谢恩。”朱厚照呵呵笑了两声,“传旨光禄寺赐宴,要官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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