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暖阁内。王宪垂首侍立,眼角余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一摞奏本,心下暗忖:今日朝野纷议补入阁臣,这些想必都是相关奏疏。忽又想起霍韬前几日所上之言:
“自杨荣、杨士奇、杨溥及李东阳、杨廷和颛权植党,笼络翰林为属官,中书为门吏,故翰林迁擢不关吏部,而中书至有夤缘进秩六卿及支一品俸者。臣尝建议,为翰林官迁擢去留,尽属吏部,庶不阴倚内阁为腹心;内阁大臣不阴结翰林为朋比。且欲令京官补外,以均劳逸!”
内阁为此事争执不休,除首辅毛纪反对外,余者皆拟票赞成——也无怪乎如此,如今阁中王琼、秦金、何孟春并自己,皆非翰林出身,且俱有外任经历。毛纪独木难支,已两疏乞休,奈何陛下不准,再三降旨挽留。
正思量间,忽闻帘外靴声橐橐,忙整了整绯袍玉带。
“臣王宪叩见陛下。”方欲行全礼,朱厚照已自舆图前抬头虚扶:“不必多礼——赐座。”
两个小内侍抬来锦杌,王宪只欠身坐了半边。抬眼觑见皇帝身着玄色缠枝莲暗纹直身,腰束金丝琥珀带,眼下虽带青影,眸光却亮得灼人。
“王卿且看此物。”朱厚照将赵全呈上的倭国书信推过案几,“大内氏欲求火器粮草,说是愿替朕守这海疆。”
王宪双手接过楮纸,略扫两眼便蹙眉道:“陛下明鉴,祖制有云:火器不可出洋。且倭人素性狡黠,倭寇屡劫海商……”
“朕知晓。”朱厚照截过话头,信手从多宝格取下一柄乌木鞘倭刀,“若只倚仗大明,海寇恐难尽除。”
王宪怔了怔:“陛下之意,是要大内氏约束倭寇?然其仅据一方,力恐不逮。”
“倒也是。”朱厚照掌中玉虎转了一转,“朕与你说句实在话,欲联佛郎机人同赴日本……”
王宪忙起身:“陛下圣虑深远。然火器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授外藩?倘倭人仿制……”
“又不是送与他们仿的。”朱厚照摆摆手,“佛郎机使臣曾言,其国主令他们多贩火铳与倭人,可见倭人尚无自制之能。不过——你所言亦有理,赵全也劝过朕,故今日特召卿商议。”忽轻笑一声,“此事尚未定夺。”
王宪深知干系重大,躬身劝道:“臣愚见,当增沿海卫所兵力,严密封锁,再遣水师巡弋,遇倭船即击……”
“倭寇扰我海疆十余载,耗费军饷无数,生民涂炭,实乃心腹之患。”朱厚照屈指轻叩案面,“佛郎机人所求,不过通商之利;大内氏所欲,无非强援以定西国。朕已许佛郎机通商之权,拟以大礼册封大内氏。三者联手,一则可借佛郎机火器助其平定西国,二则令大内氏约束倭寇,三则我朝可涉日本内政——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王宪凑近细看,倒抽一口凉气:“这……这岂非是要……”
“要什么?”朱厚照忽然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朕就是要添这把柴!如今他们自家内斗,朕不过顺势而为!”
暖阁内霎时静极,唯闻更漏滴答。王宪默然良久,终躬身道:“陛下神机妙算。然祖制有‘不勤远略、不干外邦内政’之训……”
“朕正为此与卿相商。”朱厚照被连番劝谏,心下已有些不悦,仍耐着性子道,“朕知道,尔辈所虑不过是钱粮与祖制……”
王宪眼见皇帝面似遵从祖制,实则越发恣意,这行径比正德十六年前更险三分。如今府库稍裕,便思折腾,越想越是心惊。不由撩袍跪下:
“陛下!”
这一声唤得朱厚照微微一怔。
“臣斗胆直言!日本乃‘不征之国’,天朝上邦,素来讲究‘怀柔远人’。若明晃晃联着佛郎机摆布他国内政,这……这成何体统?科道言官怕是要用‘背弃祖制’、‘失信四夷’的奏本淹了通政司!那些翰林清流,最重‘华夷之辨’——佛郎机是何等样人?红发碧眼,不通礼教之夷!若与之共谋,岂非‘以夷变夏’?陛下,这千古评说……臣等实在担待不起啊!”
朱厚照闻言,面上渐染赭色。
“陛下圣明烛照,那佛郎机夷人,前些年尚在屯门、西草湾与我朝交兵!这般海上浮萍似的狼羔子,眼中唯有银钱火炮,何来半分信义?今日能与咱们笑谈,明朝转脸就能将火铳售予大内氏之敌!再说那大内氏,倭人性情最是反复无常。当年宁波之乱,不就是两家贡使在天子脚下拔刀相向?此等人,求援时话说得比弦歌还动听,一旦得了利器,翻脸不认账尚属侥幸,只怕……只怕调转炮口,反成沿海新患!”
王宪说得急切,一时也顾不得斟酌字句。
他怎能不急?陛下允佛郎机通商纳贡,满朝看在是为填补府库,尚且咬牙认了。可日本何曾大举来犯?何必处心积虑至此?欲干涉他国内政,竟想出联合佛郎机这般手段——日本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深受圣贤教化之地啊!
皇帝这……这真是迷了心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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