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送到了内阁,首辅王琼、次辅秦金,并一众阁臣们见了这题本,知是干系天下吏治的大事,谁也不敢自专,竟依着祖宗旧制,把题本发到六科,令各科给事中会议具奏。这一下,六科廊房顿时沸反盈天。原来这考成事宜里,有最要紧的一条:凡六部转行各衙门的事件,都要立定程限,造册二本,一本送六科注销,一本送内阁查考,六科有违限未销的,由内阁举劾。这一条,竟是把六科的封驳稽查之权,归到了内阁手里。六科的给事中们都是言官,素来以封驳纠劾为己任,如何肯依?一时间,兵科、户科、吏科各科的给事中,聚在廊房里,你一言我一语,有说这是内阁侵夺言路的,有说这是逼得州县官剥民的,有说要联名封驳的,沸沸扬扬,连京师里都传遍了。
六科这一闹,竟拖延了半月之久,直到十一月才算有了结果。
文渊阁里,内阁的几位辅臣却依旧从容不迫。那文渊阁原是禁中秘地,内阁办事的所在,等闲人进不去。这日,文书官捧着三部的题本,并六科的议论揭帖,低头躬身进了阁,跪禀道:“启禀各位老先生,吏部、户部、都察院的考成题本,已发到六科,各科都有议论揭帖呈上来,恭请老先生们钧裁。”
为首的首辅王琼接过题本和揭帖,挥了挥手,叫文书官和小火者都退到廊下,不许近前,只留了几位阁臣在阁内。阁里烧着上好的龙涎香,静得只听得见翻纸的声音,几位辅臣围坐在大案旁,一同细细披览。王琼看了半卷,捻着胡须微微颔首道:“三部这议,总算是切中了近来的积弊。这些年有司怠惰,全因无实迹可考,如今以钱粮定殿最,又令都察院稽查,六科注销,内阁总核,层层相制,不纵不苛,还算得体。”
秦金侧身指着题本里的条款,轻声道:“元翁所言极是,只是有一节,还需斟酌。若是只以催科为能,只怕天下的官吏,都只知敲扑百姓,忘了抚字的根本。咱们票拟里,须得添上一句‘有司仍以爱民为本,不得藉考成苛虐百姓’,方合陛下的仁心,也合朝廷的治体。”
王琼点头道:“这话极是。”
这时夏言开口道:“依我之见,这里面少了度支衙门,恐怕送到御前,也要被打回来。”
王宪道:“是,只是度支衙门只管总理财赋,考成之事,哪有它的职掌?”
王琼思虑片刻,方道:“冯清前儿递了本上去,说天下财赋总收总支,支有定数,收却难以核定。支出里头,大宗便是军饷、官俸、宗禄、内廷这几项。他乞请内廷所支由内帑出,再颁发宗藩条例,以定宗禄。上谕已下:内廷所费皆由内帑支出,不再动用太仓,永为定制。宗藩条例,着再议。”
“陛下圣明,”夏言抚掌赞叹道,“如此一来,国帑、内帑分离,两不相侵。只是——这与考成有何相干?”
王琼便笑道:“冯清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他先搬开内帑和宗室这两座大山,接着便要考核各部收支,往后但凡动钱的,都要过他那一关。”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冯清的用意,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末了,秦金又笑道:“怪不得呢。梁材前日来找我商议,说黄册废弛,赋役混乱,只等着考成条规颁发之后,便要着手编撰赋役清册。”
王琼眼皮一跳,问道:“那清册里都列些什么?”
秦金道:“各州县田亩类别、地丁原额、逃亡丁数、征收钱粮漕米之额数,以及赋役的实征数,都列得明明白白。听他的口风,度支衙门也要掺和进来,还要加上‘留存’一项……”
众人听了,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是要从根儿上,把财权一统了。
秦金见众人沉思,便一笑岔开:“扯远了,扯远了。咱们还是接着议考成条规罢。”
何孟春拿笔杆轻轻敲着案沿,接口道:“话说回来。既立定了考成的规矩,便要定下行查的法度。每年岁终,三部须将考成册籍送阁备查,不许临时推诿塞责。这样,这规矩才不致成了一纸空文。”
王琼也无意再议下去,便道:“诸公所言,都极妥当。票拟便拟作:‘据三部所议,覆核无异,俱准行。仍令各该衙门,遵奉成规,实心举行,毋得仍前玩忽。有藉科扰害百姓者,听抚按官指实参奏,从重究治。’”
几位听了,都齐齐躬身道:“此拟甚妥,既全了法度,又顾了民生。”
王琼随即命中书舍人依着这话誊清了票稿,又将三部议定的考成事宜,连同综核名实的宗旨,汇成一道完整的奏疏,连同六科的揭帖,一并封固,进呈御前。那奏疏上写道:
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若询事而不考其终,兴事而不加屡省,上无综核之明,人怀苟且之念,虽使尧舜为君,禹皋为佐,亦恐难以底绩而有成也。
臣等窃见仁宣以来,章奏繁多,各衙门题覆,殆无虚日。然敷奏虽勤,而实效盖尠。言官议建一法,朝廷曰“可”,置邮而传之四方,则言官之责已矣,不必其法之果便否也;部臣议厘一弊,朝廷曰“可”,发牍而檄之有司,则部臣之责已矣,不必其弊之果革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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