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第二遍，黄建军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拟同意干部科意见。请按程序提交部务会研究。”
签了名，写了日期。
他把报告递还给王科长：“准备开会。”
下午四点，市委组织部部务会在三楼小会议室召开。
椭圆形的会议桌，黄建军一个人坐在一端，左右都无人，他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叠材料。
离远看，会议桌签名的黄建军好像坐在主席台上，万人之上。
参会人员到齐后，黄建军开门见山：“今天部务会主要研究玄商市近期干部调整事宜。干部科先汇报。”
王科长站起来，先把徐工铁、曹恒印等五人的复核情况逐一做了汇报，每人用时不超过两分钟，结论一致：材料齐全，程序合规，建议提交市委常委会研究。
五位与会人员没有异议，全部举手通过。
王科长翻到下一页材料，声音没有停顿：“下面汇报名单中，关于李三同志和李妍同志的复核情况。”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三同志，现任玄商市城管局执法科科长，拟提拔市城管局执法支队支队长。经干部科复核，发现以下问题：第一，该同志高中阶段学历证书虽经教育部门补办认证，但原始档案中缺少小学、初中阶段等前置学籍材料，学历链条不完整，存在学历获取程序瑕疵，不符合《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中关于干部学历认定的相关规定。第二，该同志在提拔期间，还有一些投诉举报未处理完结。”
会议室里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李妍同志，现任玄商市财政局副局长，拟提拔市财政局局长。复核发现以下问题：第一，该同志三年前经手的一笔专项资金审批单缺少复核签字，事后虽已补签，但补签时间距原始审批时间超过三个月，不符合财务审批程序规定，存在工作失职。第二，拟提拔岗位为财政局一把手，而该同志现任职务为普通副局长，非常务副局长，任职年限偏短，不符合一贯提拔惯例。”
王科长合上文件夹：“综合以上情况，干部科建议对李三、李妍二位同志的提拔资格重新进行审查，暂缓提交市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大家有什么意见？”黄建军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末。
坐在黄建军左手边的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老周，五十六岁，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材料旁边：“我说两句。”
黄建军看向他。
“李三那个学历问题，如果是十年前，可能问题不大。但近几年中央对干部学历管理越来越严，去年省里还专门下文强调过学历认定的严肃性。”老周的声音不急不缓，“从程序上讲，干部科的建议是审慎的。”
“李妍那个财务审批签字的问题，虽然最终没有造成损失，但程序瑕疵是客观存在的。”另一位副部长接过话头，“不过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我个人认为还有讨论空间。”
“我同意老周的意见。”又一位瘦的跟麻杆一样的副部长开口，“几个人的问题性质不同。前面五个，档案里有些小瑕疵，但已经补正了。李三和李妍的情况相对复杂一些，尤其是李妍的任职年限问题，虽然不是硬杠杠，但财政局局长这个位置太重要了，直接跳一级，回头省里问起来，我们也不好解释。”
几位副部长先后表了态，意见逐渐统一：李三问题较重，李妍可再讨论。
黄建军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民主集中制，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我说说我的看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同志们，组织工作无小事。干部选拔任用，是组织部门的核心职责，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对每一份档案负责，对每一个干部负责，对组织的公信力负责。”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周郑重的点点头，严肃的说：“李三同志的学历问题，不是小问题。学历是什么？学历不仅是干部能力的证明，更是干部诚信的体现。如果一个人连学历都造假，组织凭什么信任他？这是一个原则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加重语气：“至于李妍同志，女干部提拔本来就是重点审查对象。她的问题不是一个，是两个。程序瑕疵加任职年限偏短，两项叠加，性质就不一样了。什么叫惯例？惯例是长期以来形成的规矩，是保证选拔任用公平公正的一道防线。我们不搞唯资历论，但资历不是摆设。”
另一位副部长立即表示赞同：“我完全同意老周的意见，这两个人，至少现在不能提。什么时候符合条件了，什么时候再提。组织部就是要把好这道关，宁可得罪人，也不能送有问题的干部上马。这是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
瘦的跟麻杆一样的副部长轻笑了一声：“说的是，而且这几个人的档案我都仔细看过了，其中有一个叫王大山的，本来是工勤事业编，一个司机，现在突然要调到市委警卫处任职，这个可能是领导出于自身安全考虑吧，可以理解，但是工勤转行政编制，本来我看手续和资格条件都很勉强，考虑领导的个人想法，我就没提意见。但是这个李三和李妍，这问题确实有点严重。”
其余参会人员纷纷点头附和。
黄建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张硕：“张硕同志，你是常务副部长，你的意见呢？”
张硕撇了撇嘴，冷笑一声：“我没有任何意见。”
黄建军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但他很识趣的没再理张硕。
他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淡淡的说：“同意老周意见的举手。”
老周和另外两个副部长对视一眼，纷纷举起了手。
其他人也慢慢举起手。
最终除了两票弃权以外，全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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