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四九城的秋天更是如此。
稀稀拉拉的小雨，落在了大杂院内，张磊一家人则坐在屋子里，愁眉不展。
作为第二机床厂的一名工人，早年间张磊一家子可谓是一穷二白。
最后随着四九城内几家机床厂合并，组成了四九城机床厂之后，张磊也跟着进了新厂子。
家里的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可随着母亲病倒之后，家里再一次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四十岁的张磊，如今都还没有说上媳妇，家里还有个需要常年吃药的老母亲。
原本还指望着老胡同搬迁，手里有钱了就能去社区医院做手术了。
可后来，有人说他们这条胡同是什么老胡同，很多建筑保存完好，要好好保护，不能拆迁了。
房子不拆迁也就算了，自己的工资勉强还能维持母亲治病的开销。
可昨天厂里已经贴出了通知，厂子要搬迁了。
搬迁倒不是问题，可看到通知上说，厂子要搬迁到顺义。
这对于张磊来说，可就不再是一件小事了。
以前厂子就在建国门外大街，即便是走路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可顺义，那可是几十公里外，就算是骑自行车，也需要两个多小时。
每天光是上下班，就要耽误五个小时。
要是在遇上加班，张磊根本就没有时间回家了。
又想到厂里贴出来的通知后半段内容，张磊一时间也有些犯难。
地铁目前还到不了新厂子，自行车还需要买，可这样一来自己就没时间照顾母亲了。
社区医院的赵院长，已经明确了自己母亲的病，肝癌。
必须手术才能治疗，只靠着吃中药，目前也就是勉强维持着。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做手术，把病灶割掉，然后再慢慢养身体。
当然不管是保守治疗还是做手术，都是有风险的。
可张磊不相信中医，虽然赵院长开的药方，能让母亲不再那么疼痛，也能吃得下饭了。
可赵院长说了，癌症，最好还是手术治疗。
中医的保守治疗，赵院长自己也没有把握。
最好的结果，就是终身带着癌症，继续生活下去。
可保不齐哪天可能就会继续恶化，可做了手术，效果可能会更好。
张磊是个孝顺孩子，小时候家里没吃的，全靠着母亲省吃俭用，才把张磊养大。
母亲这个病，张磊心里清楚，那是吃发霉的食物太多，才得的肝癌。
母亲的病全是因为他啊。
如今，厂子里给了两个选择，要不就继续在厂子里上班，每个月多补贴一些通勤费。
要不就选择一次性买断工龄，拿一笔钱，往后就只能自己找工作，或是等着退休了。
一旦选了继续跟着厂里上班，将来能够在家照顾母亲的时间，将会大大缩短。
留着母亲一个人在家，他要是在厂里加班，很可能几天回不来，他实在是不放心。
可要选择一次性买断工龄，他才四十岁，往后的日子，指望着这一笔钱，家里怕是要过不下去。
四十岁又是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年纪，在想去家里周边找工作，可没有那么容易。
随着四九城内大兴土木，周边没有工作的年轻人，全都往四九城里跑。
几个建筑工地周边，全都围着一大群小伙子。
他又不会工地上的活儿，当了一辈子车工，以为能够在机床厂退休，到后来，发现出了厂子，什么都干不了。
望着院子里稀稀拉拉的秋雨，张磊根本就没有吃饭的心情。
“唉。”
遥想当初自己进了第二机床厂，年轻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日子虽然难，可总能过的下去。
后来在陈主任的主持下，几家机床厂合并，那时候的机床厂是多么的风光啊。
厂里刚刚造出数控机床的时候，待遇更是超过了汽车厂。
厂门口更是排着队的等待着购买数控机床的人。
那段时光是张磊一家人过的最好的一段时间。
说媒的人更是差点踏破他家的门槛，可惜当年自己眼光高，看不上这个，又看不上那个的。
如今厂子开始没落了，待遇也是大不如前，自己也到了不惑之年。
“磊子啊，你这可是国营厂子的工作，是铁饭碗，你可不能为了妈，不要这份工作了。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工作，你可别犯傻。
妈年纪大了，治不治病的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等哪天我去社区医院，让赵院长再给我开几副中药就是了。
上次检查，赵院长不是说了吗？这中药效果不错，至少这病没有在恶化。”
看着从卧室走出来的母亲，张磊连忙走上前，扶着自己的母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妈，外面下雨了，您还有老寒腿，不在屋里躺着，出来干啥。”
“看着你在外面唉声叹息的，我哪里还能躺的下去。
你们厂里的情况，这院子里的邻居昨天就在讨论了。
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就一句话，工作决不能丢，我也不需要你管。
我自己你能买菜，能做饭，不需要你照顾。
别管时代怎么变，铁饭碗就是铁饭碗，决不能丢。
就算如今不能传给下一代了，可只要你在厂里一天，工友们就会给你面子。
将来你有了孩子，进你们厂子也比外人家的孩子，容易的多。”
“妈，您别说了，我想直接买断工龄，这样手上就有一笔钱了。
到时候直接让赵院长安排您做手术，啥工作也没有您的命重要。”
张磊母亲眼睛一瞪，一巴掌打在了张磊的肩膀上。
年纪大了，常年的劳作，腰早就直不起来了。
身体也比年轻时矮了不少，即便是想打张磊的头，也够不到了。
“我打死你个傻小子，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铁饭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不同意，这辈子我什么苦没吃过？
早年间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遭了多少人的白眼？
你刚出生那几年，我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人借粮食，多少人家门都不让我进。
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为了我丢了铁饭碗，划得来吗？
赵院长也说了，做了手术也不是百分百好。
到时候人财两空，划得来吗？我也活够了，只想看着你娶媳生子，我这辈子也算是对得起你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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