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辞了歌璧,踏着月色往崇徽殿方向行去。
夜风拂面,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心中兀自盘算:那小神婆昨日围杀秦三甲,倒是出了大力,如今重伤在身,自己若不去瞧上一眼,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只是想到郑邵那性子,又觉得头疼,这女人素来诡计多端,面上看着天真烂漫,实则一肚子弯弯绕绕,每次与她相处,少不得要斗上几个回合。
这般想着,脚下已到了崇徽殿前。
殿门半掩,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将门前石阶染成一片暖色。
杨炯抬手推门,只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清寒判若两个世界。
他迈步跨过门槛,入目便是一派素雅。
这殿中陈设极简,并无甚金玉之物,只有几架书橱靠墙而立,橱中满满当当塞着各类典籍,有《易经》《洪范》《女礼》,也有《云气占候》《水道经》《西域游记》,琳琅满目,倒像是进了谁家的书库。
靠窗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未及收拢的卦图,一旁搁着笔墨砚台,墨迹犹新,想是主人方才还在此处推演。
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间扫得纤尘不染,正中一个铜质熏炉,炉中炭火烧得正旺,袅袅青烟自镂空炉盖中溢出,将整座大殿熏得暖意融融,与外头那料峭春寒判若云泥。
杨炯绕过正前那架巨大的二十八星宿屏风,转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内室。
内室比外殿更小些,却也收拾得齐整。
一张黄花梨木架子床靠北墙而设,床上帐幔低垂,看不清里头光景。床前一张圆桌,桌上搁着茶盏果碟,还有几本摊开的书册。靠南是一排雕花窗,窗上糊着碧纱,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而郑邵,便坐在那圆桌前。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月白亵衣,衣料轻薄,隐约可见里头缠着绷带。一头青丝不曾束起,散散地披在肩后,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她就这般坐着,双臂搁在桌上,双手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愣愣地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眉眼照得纤毫毕现。平日里那双总是神采飞扬、滴溜溜乱转的眸子,此刻却失了焦距,空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邵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甚血色,只有眉心那颗小小的红痣,还倔强地点缀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醒目异常。
杨炯看了片刻,心中叹了口气,缓步上前,在她对面坐下,柔声道:“都快天亮了,还不歇着?你重伤未愈,小心落下病根儿。”
郑邵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慢慢聚焦,却依旧没什么神采。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睡不着。”
杨炯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添了几分不忍。
这女人平日里叽叽喳喳,像个停不下来的黄莺儿,何曾有过这般失魂落魄的时候?便是当初在金陵被自己戏弄,气得跳脚大骂,那也是精神头十足,哪像如今这般,仿佛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有心事?”杨炯问。
郑邵盯着他的眼睛,沉默良久。
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你应该表扬我。”
杨炯一愣:“为什么?”
“我帮了你。”郑邵说这话时,努力维持着平静,可杨炯分明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心下好笑,这女人分明是想要句好话,偏要装出这副不在乎的模样,便故意反问:“你帮我,就是为了得到表扬?”
“帮了你就应该得到表扬呀。”郑邵仰起雪白脖颈,那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表扬完了我就会幸福。”
杨炯一时沉默,他打量着眼前这反常的女子,见她那苍白的面孔上,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认真的神色,不像是在说笑。
他沉吟片刻,问道:“那你说,什么叫幸福?”
“幸福呀……”郑邵若有所思,那双空洞的眸子渐渐有了光彩,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嗯,你怎么看?”杨炯追问。
郑邵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幸福就是我饿了,看见郑秋有饭吃,那她就比我幸福。我冷了,看见郑秋穿了一件厚棉袄,她就比我幸福。我寻了个大气运之人,郑秋抢先了,她就比我幸福。”
杨炯听了,眉头渐渐皱起:“为什么要跟郑秋比?”
“因为她从小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呀。”郑邵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荥阳郑氏,百年望族,族中子弟成百上千,可谁提起郑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郑秋。
我小时候不服气,便在算学上狠下功夫,想着总要有一门胜过她。六岁学《云气占候》,八岁读《望气真经》,十岁便能起课断卦,族中长辈都说我是百年难遇的术数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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