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愈发昏暗,冰冷的寒意更凶狠地扑过来,冻得人连说话都不懒得张嘴。
清桅裹紧了身上的白大褂,领着陆璟尧,穿过相对安静的重症监护病区。
两人刚到武阳病房门口,厚重的隔离门恰好从里面打开。秦书钧拿着病历本,正低头与身旁的住院医生低声交代着什么,迈步走了出来。
“秦师兄。”清桅开口唤道。
秦书钧闻声抬头,脸上带着查房后的惯常温和。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清桅,落在她身旁那个高大挺拔、一身冷峻气势的男人身上时,他脸上的微笑,就像被瞬间冻结的湖水,倏然僵住,凝固在嘴角。
陆璟尧。
这个刻在他记忆深处、混杂着敬畏、恐惧、屈辱与一丝复杂感激的名字,连同十年前那个被反绑双手、跪在冰冷地面上,仰视着对方如鹰隼般冰冷目光的狼狈夜晚,毫无预兆地冲破时光的阻隔,狠狠撞入脑海。
他是他曾经的阶下囚,是他年少轻狂、误入歧途的见证者。可也是这个人,最终高抬贵手,给了他一条生路,甚至默许了他后来的出国留学。
恩与怨,惧与愧,还有那份潜藏心底、对清桅多年未变的倾慕,此刻交织成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让他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清桅自然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与不自然。她不动声色地示意旁边的住院医生和护士先离开,给这片空间留出短暂的寂静。
“……陆司令。”秦书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语气尽量保持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化的疏离,但那微微发干的嗓音,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陆璟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
若说十年前,他对这个胆大包天、竟敢绑架清桅之人确有愤怒不屑,那么经过这十年,尤其是从许宴那里得知,在美国时,他对清桅母诸多照拂,那些旧日的厌烦与敌意,早已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秦医生。”陆璟尧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甚至称得上客气。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将秦书钧从那段不堪回首的旧梦里猛地拉回现实。他怔了一下,看着陆璟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审视或轻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深邃。
“武阳情况怎么样?”清桅主动插话,打破微妙的尴尬。
“各项体征基本稳定下来了,已经度过最危险的阶段。”谈及病情,秦书钧迅速找回了自信与专业,语气平稳清晰,“只要接下来两天不出现严重的感染或并发症,就可以考虑转到普通病房继续休养和治疗。”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半个小时前短暂醒过一次,意识清醒,但体力不济,很快又睡着了。如果你们要进去看他,可能还需要再等等。”
听到武阳已经苏醒,清桅和陆璟尧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分。人醒了,总归是迈过了生死关。
然而,想到他醒来后要面对的身体巨变,失去的手臂和半条腿,清桅的心又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她迟疑了一下,看向秦书钧,语气带着不忍的隐晦:“那他……醒来后的情绪,怎么样?有没有……”
秦书钧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他看了看清桅眼中清晰的难过,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伫立、但周身气息明显沉凝的陆璟尧,轻轻叹了口气。
“关于身体的残缺……”秦书钧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复杂,“他接受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这个答案,让清桅微微一怔。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秦书钧目光落在陆璟尧身上,语气郑重,“问的是‘陆司令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能是在战场上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多,对军人而言,能从那样的爆炸里捡回一条命,还能睁眼看到长官平安,他……似乎就已经觉得是万幸了。关于他自己的伤,他只是问了句‘以后还能不能拿枪’,得到暂时不确定的答复后,就没再多说,只闭眼休息了。”
秦书钧说完,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拿着病历本,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将这片安静的空间重新留给他们。
清桅和陆璟尧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那扇观察窗前,静静地望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
武阳的平静与豁达,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清桅心口,砸出一个又酸又涩、满是敬佩与心疼的洞。这份近乎本能的忠诚,与面对自身巨大不幸时的淡然,超越了寻常的情义,带着一种属于军人、属于生死袍泽的悲壮与坚韧。
清桅下班,陆璟尧开车送她回去。车厢里一路沉默,只有引擎低鸣与窗外风声。
但这沉默让她觉得有些异样。好几次,她悄悄侧目看向驾驶座上的陆璟尧,都瞥见他眉心微蹙,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有话哽在喉头,却终究咽了回去。那是一种罕见的、在他脸上出现的欲言又止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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