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未经历情事,清桅累极,睡得沉酣。陆璟尧醒得很早,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蓝色,才刚过五点。
这样与心爱之人相拥而眠、晨光熹微中能静静看她睡颜的时光,于他而言,稀少珍贵得如同偷来的梦境。他舍不得起身,就那样侧卧着,借着朦胧的微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极轻缓地抽离手臂,下床穿衣。
待他一切收拾妥当,军装笔挺,准备悄然离去时,脚步却在门口顿住。昨夜她泪眼婆娑的控诉与依赖,犹在耳边。他折返回床边,俯身,轻声唤她:“宛宛。”
清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待看清眼前人已是一身戎装,整装待发的模样,昨夜分离的恐慌瞬间攫住心脏,她猛地清醒过来,撑起身:“现在……就要走了?”
“嗯。”陆璟尧点头,声音放得很柔。
“怎么去?火车吗?”
“一会儿去军用机场,有军机直飞。”
清桅闻言,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送你!”语气急切,不容商量。
陆璟尧本想说天气寒冷,机场路远,不必折腾。可话到嘴边,想到此去经年,归期难料,那拒绝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清桅匆匆梳洗,动静稍大,吵醒了隔壁房间的桐桐。小姑娘揉着眼睛抱着小枕头过来,发现爸爸也在,顿时睡意全无,缠着不肯再睡。
于是,在这个寒冷而晦暗的清晨,一家三口极其罕见地围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气氛微妙、匆忙又安静的早餐。
桐桐只知道要出门,很是兴奋,在去机场的车上,一直叽叽喳喳地跟陆璟尧说着孩子气的见闻和期待,并不明白这趟出门对爸爸、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只有清桅一直沉默着,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沉睡的街景,侧影显得单薄而寂寥。
陆璟尧一边应和着女儿,一边留意着她的情绪。在桐桐转头去看窗外时,他悄然伸出手,在座位下,轻轻握住了清桅冰凉的手指。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更紧地回握住了他。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抵达机场时,天已大亮。冬日的晨光清冷而稀薄,勉强驱散着黎明前的寒意。
车子刚停稳,便有几位身材高大、神色肃穆的士兵上前,利落地行礼。
清桅并不认识他们。她想若是没有那场爆炸,此刻站在这里、沉默而可靠地跟随陆璟尧左右的,本该是武阳……思及此,她心头又是一阵钝痛,离别之愁更添一层沉重。
机场异常空旷,远处停着几架蒙着帆布的飞机,近处的停机坪上,一架军绿色的直升机已经启动引擎,螺旋桨缓缓转动,搅动着冰冷的空气,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一阵凛冽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清桅呼吸一窒,发丝凌乱,也吹得她眼眶瞬间酸涩,几乎要击溃她强撑的镇定。
该说的话,昨夜似乎都已说尽;该流的泪,仿佛也已流干。此刻,她只是固执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目光如同黏着在他挺直的军装背影上,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深深刻入心底。
一行人走到直升机旁,随行的士兵已提着简单的行李先行登机。陆璟尧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桐桐,爸爸要去工作一段时间。”他声音低柔,“在家要听妈妈的话。”
桐桐懵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指:“那爸爸早点回来,拉钩!”
“好,拉钩。”陆璟尧与她勾了勾手指,轻轻亲了下她的额头。
站起身,他的目光转向清桅。只一眼,清桅强忍的泪水便瞬间滚落。
陆璟尧心口狠狠一揪,上前一步,将她和紧紧依偎着她的桐桐一同揽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熟悉的气息,却也让离别的不舍更加尖锐。
“搬回虹口去住,和铃兰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迅速,将最重要的安排再次叮嘱,“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桐桐。有事……就找沈世诚,别自己硬扛。”他不敢说太多,怕牵出更多情绪,让她更难过。
清桅全程没有出声,只是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双臂紧紧环抱着他,仿佛这样就能将时间定格。怀里的桐桐似乎也被妈妈的悲伤感染,小手紧紧抓着陆璟尧的衣襟。
时间紧迫。陆璟尧深吸一口气,捧起她的脸,深深望进她泪眼朦胧的眸子,然后,低下头,在她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无比深刻的吻。
“等我回来。”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你还没有跟我求婚,不可以食言。”清桅哭的断断续续,语不成调的威胁。
陆璟尧霎时红了眼眶,最后用力抱了她们一下,随即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轰鸣的直升机,弯腰登机,没有再回头。
舱门关闭。直升机的引擎声陡然加大,螺旋桨加速旋转,卷起巨大的气浪和尘埃。在轰鸣与狂风中,那架军绿色的飞机缓缓升空,调整方向,朝着远方天际飞去。
清桅紧紧抱着桐桐,仰头望着,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融入广阔无垠的、正被初升旭日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天边,一轮硕大而光芒万丈的朝阳,正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喷薄而出,将无边的云层与整个机场都镀上了一层壮丽而充满希望的金辉。离别固然痛彻心扉,但那朝阳,却又仿佛预示着征途与归期,在凛冽的寒风中,注入了一丝昂然不屈的力量。
清桅想,我们终将撕破寒冷而漫长的冬夜,迎来光芒万丈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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