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券卖得越来越快了。通州码头上,排队买债券的人从码头这头排到那头,黑压压一片。
有的手里攥着银票,有的攥着碎银子,有的攥着一把铜板。赵明远蹲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本子,一个一个地记。
买一百两的,记一笔;买五十两的,记一笔;买三十两的,记一笔;买十两的,也记一笔。
一个老汉从队伍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赵明远称了称,七两三钱。老汉把银子推过去,声音沙哑。“赵掌柜,俺买七两三钱的债券。”
赵明远把银子收进匣子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撕下一张债券,递给老汉。“老人家,拿好了。五年后,连本带利,还您八两。”
老汉接过债券,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识字,但他认识上面的那个红印——户部的公章。他把债券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走了。
赵栓柱蹲在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七两三钱也买。老百姓是真信您了。”
叶明蹲在码头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不是信我,是信铁路。铁路能挣钱,债券就能还。老百姓不傻。”
债券卖了二十天,三十万两凑齐了。赵明远把最后一笔银子收进匣子里,把本子合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叶明面前,把本子递过去。
“叶大人,三十万两,齐了。”
叶明接过本子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把本子还给赵明远。“赵员外,银子你管着。铁路用多少,你拨多少。账记清楚,年底对账。”
赵明远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叶大人放心,银子的事,下官一定办好。”
天津线的铁轨又往前铺了十里。孙大壮蹲在路基上,手里拿着尺子,量了又量。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
“孙师傅,年底真能通车?”
孙大壮把尺子递给旁边的徒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能。铁轨够,枕木够,石子够,人手也够。年底,火车从京城跑到天津,一天就到。”
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铁轨上又敲了一下,叮。“那敢情好。”
朝堂上,刘御史又递了折子。这回不是查账,是弹劾。折子上说,叶明私发债券,扰乱金融,图谋不轨。债券是朝廷的事,不是个人的事。他一个铁路总办,凭什么发债券?没有朝廷的旨意,私自向百姓借钱,这是聚敛,这是盘剥,这是祸国殃民。
顾慎让人把折子的抄本送来了。叶明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私发债券,圣上批了“准”字,就不算私发。刘御史不提那个“准”字,是故意不提。他不提,别人不知道。别人不知道,就会觉得叶明在胡来。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叶大人,刘御史又骂您了。这回为啥?”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因为我发了债券。”
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发债券也骂?那不是好事吗?铁路修好了,大家都能挣钱。”
叶明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让铁路挣钱。他是不想让我挣钱。我挣了钱,就有了底气。有了底气,就不听他们的话了。”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平粜仓的工地上看工人们铺瓦。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在石头上坐下来。
“刘御史的折子,你看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说我私发债券,扰乱金融,图谋不轨。”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圣上把折子留中了。但刘御史不会罢休。他还会再递。你得想个法子,把债券的事合法化。不能老让人揪着不放。”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怎么合法化?”
方孝直把茶杯放下。“让户部出个章程。债券的事,归户部管。户部出了章程,就不是你私发的了。刘御史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叶明去了户部。陈国栋正在签押房里看文书,桌上一摞一摞堆得老高。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那份文书合上搁在旁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债券的事,您想让我出章程?”陈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直接。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陈郎中,户部不出章程,刘御史就天天递折子。他递折子,圣上烦;圣上烦了,就会查我;查我,就耽误修铁路。您出个章程,债券的事就合法了。他再递折子,也没用了。”
陈国栋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章程我可以出。但户部没钱。出了章程,老百姓买了债券,到时候还不上,户部不担责任。您自己担。”
叶明点了点头。“我自己担。”
陈国栋出了章程,盖了户部的公章,送到叶明手里。章程写得不长,但每条都很清楚。债券由铁路总办发行,户部监管,朝廷背书。老百姓买了债券,五年还清,一分利息。铁路的运费优先用于还债,不得挪用。
叶明把章程印了上百份,贴到通州、大兴、良乡、固安的大街小巷。老百姓看了,认字的自己看,不认字的让人念。念完了,心里踏实了。债券卖得更快了。
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张章程。他不识字,但他认识上面的那个红印——户部的公章。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
“大人,俺也买点债券。不多,十两。”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您不怕朝廷不还?”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啦抽了两口。“不怕。您在,朝廷不敢不还。”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债券合法了,老百姓信了,银子凑齐了。铁路继续修,天津线年底能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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