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券卖完了，天津线继续修。但叶明心里清楚，光靠借钱不是长久之计。铁路修好了，得挣钱；挣了钱，才能还债；还了债，老百姓才敢继续买债券。得让老百姓看见铁路的好处，看见买了债券的人赚了钱，他们才会继续买。
他去了通州码头，找了那几个买了债券的船老大，让他们在码头上说说，债券的利息拿到手了没有，铁路的货用上了没有，运费便宜了没有。一个人说，没人信；十个人说，就有人信了。
姓王的船老大蹲在石头上，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俺买了五百两债券，上个月拿了第一笔利息，二十五两。比存钱庄划算多了。钱庄一年才给五厘，这给一分，翻一倍。”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晃了晃，“这是利息，二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旁边一个姓李的船老大凑过来。“真的？朝廷真给了？”
姓王的把银票揣进怀里，拍了拍。“真的。叶大人说话算话。债券上写的清清楚楚，一年一分利，五年还清。第一年利息已经到手了，还差四年。”
姓李的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数了数。“那俺也买点。下回再发债券，俺多买点。”
债券的事稳了，天津线的进度也快了。孙大壮蹲在路基上，手里拿着尺子，量了又量。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
“孙师傅，还差多少里？”
孙大壮把尺子递给旁边的徒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还差二十里。年底，火车从京城跑到天津，一天就到。”
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铁轨上又敲了一下，叮。“那敢情好。通了，俺坐火车去天津看看。”
天津线还没通，保定线的利润已经上来了。张德明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开，指着上头几行数字。“叶大人，保定线这个月的运费收入是三千两。刨去成本，净赚一千二百两。比上个月多了二百两。”
叶明接过账本看了看。数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工工整整。他把账本还给张德明。“张先生，保定线的利润，拿出一半来还债券的利息。另一半，留着修天津线。”
张德明把账本收进怀里。“叶大人，债券的利息，一年要一万五千两。保定线的利润，一年才一万多两，不够。得从工厂、煤矿的利润里挪。”
叶明点了点头。“挪。不够就挪。不能断了利息。断了，老百姓就不信了。”
工厂的利润也在涨。赵明远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开，指着上头几行数字。“叶大人，这个月卖了五千匹布，净赚六百两。比上个月多了五十两。天津那边的订单还在增加，下个月能卖六千匹。”
叶明接过账本看了看。“赵员外，工厂的利润，拿出一半来还债券的利息。另一半，留着扩大生产。布卖得多，利润就多；利润多，还债就快。”
赵明远把账本收进怀里。“叶大人放心，工厂的事，下官盯着。不会出岔子。”
煤矿的利润也在涨。钱管事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开，指着上头几行数字。“叶大人，这个月卖了八万斤煤，净赚四百两。比上个月多了五十两。天津线修好了，煤还能多卖。天津那边缺煤，价钱比京城还高。”
叶明接过账本看了看。“钱管事，煤矿的利润，拿出一半来还债券的利息。另一半，留着开新矿。煤挖得多，利润就多；利润多，还债就快。”
钱管事把账本收进怀里。“叶大人放心，煤矿的事，下官盯着。不会出岔子。”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平粜仓的工地上看工人们铺瓦。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在石头上坐下来。
“债券的利息，你还上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还上了。第一年的利息，一万五千两，一分不少。”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老百姓信了。下回再发债券，就好卖了。但你不能老发债券。铁路修好了，得挣钱；挣了钱，才能还债；还了债，才能不发债券。不能老借，借多了，还不起。”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说得对。不能老借。天津线修好了，用运费还债；债还清了，用运费修下一条线。不能停，也不能断。”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债券的利息还上了，老百姓信了。天津线快了，年底能通。保定线的利润涨了，工厂的利润涨了，煤矿的利润也涨了。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明天，去通州，看债券。后天，去工地，看铁路。大后天，去医馆，看病人。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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