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部队的队员们散开成搜索队形，在林间无声地推进。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到连腐烂的树叶都不会被踩碎——动力甲的伺服系统被调到最低功率，每一块人造肌肉纤维都在以最安静的频率收缩。
他们的面罩上跳动着增强现实的光标，标注出前方地形起伏、可疑热源和无线电信号源的方位。
头盔内部的通讯频道里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平稳、缓慢、如同机器般的呼吸声。
他们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很久了。目标就在前方不远处。坐标已经锁定了。所有人都在等最后那一句话。
而那一句话，刚从内政部大厅的风里，从青苹果味的烟雾里，从一个踮着脚尖用动力戟点烟的人嘴里，穿过泰拉的天空，穿过轨道上的通讯卫星，穿过雨林上空那片遮天蔽日的绿穹，落进了每一个黑色部队队员头盔里的耳麦中。
“行动批准。”
黑色部队的队员们伏在最后一道山脊的树丛后面，身下的泥土潮湿松软，带着腐叶和新生蕨类混合的气味——那是生命的味道，在泰拉重新呼吸之后才有的味道。
他们面前，雨林突然中断了，像是被刀切过一样。林地在这里让位给一片被人工清理过的开阔地，地面的植被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压实的碎石地基。这片空地面积很大，大到在密不透风的雨林里显得极不自然，边缘还残留着推土机械留下的齿痕。
在空地的正中央，一座军营。
它看上去像模像样。四周拉着一圈标准的星界军制式铁丝网，网上挂着陈旧的警告牌，黄底黑字的辐射和雷区标志在潮湿的空气里被腐蚀得边缘卷起。
营区内的建筑按军用规范整齐排列——预制板搭建的营房、波纹铁皮顶的维修车间、土灰色的指挥部大楼，每栋建筑之间的间距都严格遵守着星界军野战手册上关于防火分区的要求。
营区两侧的旗杆上还挂着星界军的联队旗帜，一面绣着鹰徽，另一面是某个不知名行星的地方军旗，旗帜被雨打风吹得褪了色，边缘抽了丝，在湿热的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卷着。从任何一个路过的帝国检查官的角度看过去，这都是一座普通的、还在运转的军事基地。
但检查官不会来这里。因为按照帝国档案，这个地方不存在。
黑色部队的指挥官缓缓放下夜视望远测距仪，手指在目镜的调焦环上轻轻旋了一圈，把画面套进十字标线的最中心。
测距仪的激光测距模块无声地弹出一个数字——精确到米。
他身边，观测手已经展开了便携式战术数据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从总参谋部数据库实时调取的帝国军事档案查询结果。两个人在头盔面罩下对视了一眼。没有语言，只有一瞥。
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该基地已于环境改造工程启动前正式报废。所有物资已清空，所有人员已撤离，所有建筑已移交当地民政部门做拆除处理。档案里甚至附了一份拆除验收报告，上面盖着工兵部队的电子签章，日期一应俱全。
可那座基地就在三百米外，灯火通明。
有人在往档案上盖章的时候，手大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钱。人情。子弹。或者以上全部。
他重新举起测距仪，开始做他来这里要做的事。目镜里，营区内的活动清晰得像在看一张分辨度过高的全息照片。
穿着星界军制服的人三五成群地在营房间穿行，有人在搬弹药箱，有人靠在营房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湿热空气里一明一灭。
星界军的灰绿色制服穿在他们身上合身得不像是临时套上去的，肩章、臂章、联队徽标一应俱全，军靴在碎石地上踩出凌乱的脚步声。但如果仔细看——如果透过测距仪的放大镜片去数——这些人太多了。
一座已经被废弃的基地里，不应该有这么多人。一座已经被废弃的档案上不存在的基地里，更不应该。
他的手指在测距仪的计数键上无声地跳动。一，五，十二，三十。旁边的观测手在小键盘上飞速敲击，嘴里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到像在念某种加密咒语。这不是普通巡逻队的编制规模。这是一个加强连，甚至更多。
并且从他们走路的姿态来看，这些人不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他们肩背枪械的动作是肌肉记忆，他们在营房间行进时自动形成的战术间距是只有在战场上待过的人才会养成的本能。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跑道上。他的手指定格在了计数键上，没有按下去。
营区另一侧，一条碾压得极为平整的硬质跑道从雨林边缘笔直地延伸出去。跑道不长，大概是前线支援机场的规格，但铺设得极其认真，道面用重型压路机反复碾压过，两侧的排水沟挖得整整齐齐，沟底的碎石大小均匀到像是用筛子量过。
而跑道上停着的不是补给车，不是运输机——是几台IRIS-T SLM中程防空导弹发射车。车身涂着标准的星界军迷彩，八联装发射管呈扇形展开，仰角已经调好，对空搜索雷达的阵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旋转，在湿热空气里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嗡鸣声。
旁边还有一台已经在启动状态。发射管的仰角调整完毕，雷达的转速加快了一圈，车载电源模块发出沉重的嗡嗡声。这说明他们不仅拥有这些武器，而且已经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更远的停机坪上，战斗机排成一列。
黑色部队的指挥官用手指把测距仪往右侧轻轻推了两度，让目镜扫过停机坪。他看见了那些飞机的轮廓。
不是李峰和机械教联合开发的那些最新型的东西——那些东西他是见过的，在地面测试场的巨大可以在宇宙飞行的多喷口全向矢力发动机、在动力立场保护下几乎在雷达上消失的幽灵。这些不是。
这些是更老的东西。F-4S鬼怪，机身粗壮，机翼下挂着外挂油箱，涂装是某种地方防卫军的灰白色；旁边停着米格-23MLD，可变后掠翼收在最小后掠角，机身线条在那个时代的航空器里算得上凌厉，但在今天看来已经是博物馆里的东西，只是用上了机械教的材料。
可它们比帝国那些力大砖飞的飞行板砖强多了。那是李峰的原话——他在某次装备研讨会上站在讲台上，把帝国标准型闪电战斗机的性能曲线图扔到一边，说这东西的气动外形在黄金时代的泰拉空气动力学课本里能拿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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