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山屏住呼吸。
“我在唱戏,却同时在无数人的记忆里穿梭。我看见一个士兵死在战壕里,手里攥着家乡恋人的照片;我看见一个母亲难产而亡,魂魄却不肯离开新生儿的摇篮;我看见书生投江,商人遇匪,妇人悬梁……每一个都死于非命,每一个都带着未了的执念。”陈瞎子声音颤抖,“他们透过我的眼看这出戏,我也透过他们的眼看他们的一生。太多的死亡,太多的遗憾,洪水般涌进我的脑子。”
“后来呢?”
“后来,戏唱完了。我昏倒在戏台上,三天后才醒。”陈瞎子苦笑,“眼睛从此就瞎了。大夫说是什么急性青光眼,但我自己知道,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眼睛‘撑’坏了。”
许青山看着槐树下那些专注的“观众”,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每年都来,等一场永远不会再有的戏?”
“是。我欠他们一场真正的了结。”陈瞎子转向许青山,尽管双目空洞,却仿佛能直视他的灵魂,“小伙子,你会唱戏吗?”
“我?不会。”
“那你会画画吗?”
许青山一愣:“会,我是画家。”
“够了。”陈瞎子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黄泉路》的戏本。我不需要你唱,只需要你‘看’,然后把看到的画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鬼戏的规矩,是给魂一个表达的出口。我当年用嗓子给了他们出口,却没能帮他们走完最后一步。现在,我需要一个能用眼睛‘唱戏’的人。”陈瞎子将册子递过来,“你按这戏本,在槐树下作画。每一幕,我都会告诉你该看哪里。你画下你看到的,就是给他们唱了一台戏。”
许青山犹豫了。这太疯狂了。但作为艺术家,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与冲动——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将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创作领域。
“我需要准备什么?”
“画具,还有勇气。”陈瞎子道,“明晚子时,我等你。”
第二天,许青山一整天都在研究那本戏本。纸张脆黄,字迹工整,内容确实是一出关于死亡与超度的戏。奇怪的是,某些段落旁有细密的批注,字迹与正文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夜幕降临,许青山背着画架、画布和颜料来到槐树下。陈瞎子已在那儿等候,脚下放着一盏老式油灯。
“第一幕:迷途。”陈瞎子低声道,“看槐树东侧三尺处。”
许青山凝神望去。起初什么也没有,但渐渐地,雾气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浑身湿透,眼神茫然。许青山立刻开始作画,手出奇地稳。
“她叫苏婉,省城女中学生,抗战时随校南迁,途中渡船被日军飞机炸沉,溺亡时年仅十七。”陈瞎子轻声讲述,“她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到达昆明,继续学业。”
随着陈瞎子的讲述,许青山眼前的景象竟然在变化。他看见苏婉生前的片段:在教室读书,与同学争论国家前途,战火逼近时的惶恐,登船时的回望。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许青山飞快地在画布上捕捉。渐渐地,画中的苏婉不再只是茫然伫立,而是有了故事,有了情感。
最后一笔落下时,许青山似乎看到画中的苏婉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身影淡去。画布上的她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走出来。
“第二幕:执念。”陈瞎子转向另一个方向。
一夜之间,许青山画了七幅画。每一幅都对应一个魂,每一幅都耗尽心力。天色将明时,他筋疲力尽,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痉挛。
陈瞎子递来一碗水:“辛苦了。明晚继续。”
“还有多少?”
“四十九。”陈瞎子平静地说,“这槐树下,困着四十九个未得超度的魂。每晚七个,需七天七夜。”
许青山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退缩。接下来的六个夜晚,他夜夜来到槐树下,在陈瞎子的指引下作画。每一夜,他都深入不同的死亡记忆,感受不同的遗憾与执念。有牵挂妻儿的老兵,有含冤而死的商人,有殉情的恋人,有夭折的孩童……
他的画风在变化,从一开始的写实,逐渐融入了一种朦胧的灵性。那些画中人的眼神尤其动人,仿佛真的蕴含着灵魂。
第六夜结束时,许青山已画了四十二幅画。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这些画作,是他艺术生涯的巅峰,他确信。
“明晚是最后一夜。”陈瞎子说,“但最后一夜不同前六夜。最后一幕,叫‘归途’,你需要画的是我。”
许青山愕然:“您?”
“我也是困于此地的魂之一。”陈瞎子语出惊人。
许青山手中的画笔差点掉落。
“不可能,您明明活着,我能碰到您,和您说话……”
“我的身体活着,但魂的一部分早就困在了这里。”陈瞎子缓缓道,“那晚唱完鬼戏,我的魂魄被扯碎了。大部分回来了,维持着这具躯壳的生机,但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份能‘看见’的灵觉,却永远留在了戏台上。所以我能看见它们,引导它们,却无法解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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