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最后一幅画……”
“是给我自己画的。”陈瞎子露出解脱般的微笑,“我引导了四十八个魂,最后一个该是我自己。”
最后一夜,暴雨倾盆。许青山用油布遮住画架,陈瞎子仍坐在檐下,任雨水打湿衣衫。
“开始吧。”陈瞎子说,“这一次,不要我指引,用你自己的眼睛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许青山凝神望向陈瞎子。雨幕中,老人干瘦的身影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俊美的身影——那是十八岁的陈瞎子,妆容精致,凤冠霞帔,正站在槐树戏台上,水袖轻扬,朱唇微启。
接着,许青山看到了更深的画面:戏台上方,无数的“视线”如丝线般垂下,连接着陈瞎子的眼睛。那些视线来自台下无数的魂,它们通过陈瞎子的眼观看这出戏,也将自己的记忆灌输给他。年轻的陈瞎子在台上旋转,歌声凄美,眼中却不断闪过一幕幕不属于自己的死亡瞬间。
太多了,太沉重了。终于,在某一个高音处,许青山清晰地看到一根无形的“线”崩断了——陈瞎子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但他仍然在唱,凭着肌肉记忆唱完全场。台下掌声雷动,那是只有魂灵才能发出的、无声的喝彩。
戏终人散,年轻的陈瞎子倒在戏台上,从此再未真正“看见”过这个世界。
许青山开始作画。他画了两次陈瞎子——一次是台上风华绝代的少年,一次是檐下枯坐的盲叟。画布中间,他用淡淡的银线勾勒出那些连接又断裂的视线。整幅画充满悲壮的美感,是一个人为超度他人而牺牲自己的故事。
最后一笔落下时,暴雨骤歇。月光破云而出,照在槐树上。
许青山忽然看见了。
四十九个身影,包括年轻的苏婉、老兵、商人、恋人、孩童……他们齐齐站在槐树下,对着陈瞎子深深鞠躬。然后,他们的身影开始上升,如萤火般飘向夜空,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不见。
只有陈瞎子——不,现在应该叫陈清了——他的身影也在这队列中。那个十八岁的他对着许青山微微一笑,拱手作揖,然后随其他魂灵一同上升。
檐下的盲叟身体一软,从竹椅上滑落。
许青山冲过去扶起他,发现老人面带微笑,已没了呼吸。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陈清与一个姑娘的合影,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待太平日,与君归乡。”
许青山忽然明白了戏本上的批注是谁写的。那个姑娘,或许就是苏婉,或许是别人,总之是陈清未能携手一生的人。他在槐树下等待这么多年,不仅是为超度亡魂,也是在等一个不可能的重逢。
雨后的古镇格外清新。许青山将四十九幅画仔细收好,连同那本戏本,一起放在陈清的遗体旁。天亮时,镇上的人发现了死去的陈瞎子,却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独居百年的老人身边,为何会多出那些栩栩如生的画作。
七天后,许青山带着一套全新的画作离开古镇。那四十九幅画他留在了镇上,据说后来被收进了民俗博物馆,成为当地一个不解之谜。
只有许青山自己知道,每当他闭上眼睛,有时还能感到眼皮上那清凉的触感。而他的新画展名为“借眼观戏”,轰动艺坛。评论家们赞叹画中人物“眼神如有魂灵”,却无人知晓,这些眼睛,真的曾见证过另一个世界的悲欢离合。
许青山再未回过那座古镇,但他常常在子夜时分,沏一壶茶,面朝远方,静静坐上一会儿。
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聆听。
风穿巷而过时,依稀带着若有若无的戏腔,唱着关于归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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