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这位性子直来直去、却肝胆相照的师兄。
这些年来，陪在他身边，情谊最为深厚纯粹的兄弟，便是这位二师兄了。
唐玉放下茶匙，抬眸看向雷梦杀。
她理解雷梦杀的郁闷。
这位立志守护北离的将军，在沙场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与荣光，铁血豪情，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江湖快意恩仇，从来不是雷梦杀的志向。
“雷师兄，”唐玉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心月姐姐既然已经给了你答案，你心中其实已有判断，不过是来找我求个证实，对么？”
她看着雷梦杀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
“因为你的‘死劫’，就在南边。我并非不能帮你化解此劫，譬如让小寒衣届时前往相助，或另寻他法。但雷师兄，我认为……你现在该考虑的，是退路了。”
“四十不惑，你也到了该享受一下离开沙场后人生的年纪。
和心月姐姐去雪月城小住，或者来年开春，去看看逍遥宗的景致……这天下很大，你为北离征战半生，很多地方还没好好看过。”
雷梦杀混迹朝堂多年，并非全然不通政事的莽夫。
明德帝曾对他信任有加，官爵荣宠不断，但这几年朝堂上微妙的气氛变化，他又岂会毫无察觉？
此刻，他豁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萧若风：“老七，你……你也打算退了？”
萧若风迎上他的目光，坦然一笑，点了点头。
“师兄，岁月不饶人。未来，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我若一直占着这个位置不走，这朝堂上下，很多人夜里……怕是都睡不安稳了。”
雷梦杀神色剧烈变幻，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胸膛起伏。
那一瞬间，唐玉几乎以为他要拍案而起，骂一句“鸟尽弓藏”，甚至冲动地想要进宫揪着萧若瑾的领子问个明白。
可最终，他看着萧若风脸上那并非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柔与释然，满腔的愤懑与心疼，又化作了一声沉沉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人心……”他仰头，又灌下一杯酒，辣意直冲喉头，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悲凉，“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唐玉拿起酒壶，为他重新斟满，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通透：
“这世上的皇帝，年轻时大多踌躇满志，以为自己能驾驭天下，改变乾坤。
可年纪大了，便会发现，自己连满朝文武都未必能完全掌控。
于是，曾经疼爱儿子的父亲，会将儿子们架在火上，看他们互相撕咬，仿佛这样龙椅就能坐得更稳。
曾经深信不疑的臂膀，也会疑心他是否暗中投靠了哪位皇子，准备着改天换日。”
“人老了，就容易没自信，尤其是坐在那把孤绝的椅子上。”
雷梦杀听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悲哀的笑意。
他不再多言，直接拎起酒壶，给萧若风和唐玉的杯子也都满上。
“罢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举起酒杯，眼中重新燃起属于雷梦杀的豪气与豁达。
“咱们自己没变就行！老七，弟妹！将来江湖再见，咱们再好好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萧若风展颜而笑，举杯与他重重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像是为一段岁月，划下了一个略带酒意、却足够潇洒的注脚。
那晚，师兄弟二人畅饮至深夜，直至酩酊大醉。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淌，天启城的夏日，在蝉鸣与燥热中一天天深了。
易卜终究被苏昌河说服，同意暗河调集更多精锐潜入天启。
这是一步险棋，但如今的易卜，似乎也只剩下“赌”这一条路。
唐玉闲来无事，凭着苏昌河提供的线索与自己的手段，悄无声息地去影宗存放机密卷宗的“万卷楼”走了一遭。
结果颇令她失望。
除了对暗河的信息掌握得确实详尽，堪称命门，其余关于江湖、朝堂的秘辛，虽也不少，但质量参差，远谈不上了如指掌。
她回到家，一边吃着冰镇的瓜果，一边随口对萧若风说起此事。
萧若风正在看书，闻言抬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影宗真正要紧的秘密，恐怕是关于历代皇室、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夺嫡之争。
至于江湖事，他们若真能事事洞明，了如指掌，早该学着姬若风，开个‘百晓堂’之类的，坐地收钱了，何苦一直隐匿在暗处？”
这话瞬间逗乐了唐玉，她吐出几粒瓜子，眉眼弯弯。
“暗河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吧？这次……还是选在风晓寺，陪他们把这场戏唱完？”
萧若风合上书卷，眼中漾开温润的笑意，点了点头。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这次去，忘忧大师见了我们，怕是又要头疼了。”
“无妨，”唐玉狡黠地眨眨眼，“我这次多带些瓜果去，桃子、葡萄、樱桃……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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