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林德厚的声音沙哑地吼回去,“你要滚就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没人料到林远舟真会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家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林远舟拎着一个旧蛇皮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他走的时候,街上的狗都没叫一声,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的时候,连周雪的面都没见。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她,信上只有一行字:“雪,等我。我不会娶别人。”
周雪拿着那封信在卫生院的值班室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她妈来单位接她,她跟丢了魂似的被人搀回家去。我妈当时正好去卫生院拿药,亲眼看见周雪红肿着眼睛从值班室里出来,回去跟我和我爸讲了这事,叹了口气:“德厚也真是——唉——”
“算命先生一句屁话,愣是把好好的一门亲事给拆了。”我爸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造孽。”
林远舟这一走,就真的是十六年。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我嫁到了隔壁镇子,在镇上的纺织厂做管理,日子过得去。逢年过节回娘家,偶尔能从亲戚们嘴里听到林远舟的消息。
他走了以后,先是在南边一个城市打工——饭店端盘子、工地搬砖、电子厂流水线,什么都干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去了一家物流公司,从小工干起,一路做到调度主管,据说混得还不错。周雪等了他三年,最后还是没能等下去,嫁给了一个中学老师。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的嫁衣,漂亮极了,可是据说有人看见她在迎亲的车里偷偷抹眼泪。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我妈每次讲起这事都要唉声叹气半天,“远舟那孩子,脾气怎么就这么犟呢。”
“还不是随他爹。”我爸哼了一声,“德厚年轻时候就那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下好了,儿子比他更犟,看谁犟得过谁。”
至于林德厚两口子,这些年日子过得并不好。妈的,何止是不好。
林德厚自打儿子走后,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杂货铺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也不太上心了,门板都不天天卸下来。有时候一整天坐在柜台后面,也不开灯,就那样直愣愣地盯着门外的街道发呆——等着谁呢?谁都知道。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镇上到处都在放鞭炮,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就林家冷锅冷灶的,连对联都没贴。邻居张婶看不过去,端了碗饺子送过去,回来跟我妈说,林德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搁着一张林远舟的旧照片,照片旁边是一副碗筷,碗里盛着饺子,谁也没动。
“德厚叔眼睛红得很。”张婶压低了声音,“他说,远舟这臭小子今年该三十了吧——也不知道在外面吃得好不好。说着说着就用手背去擦眼角——哎哟,我都不忍心看。”
林远舟的母亲吴春兰这些年也不好过。她本来就身体不好,儿子这一走,心口的毛病就更重了。每年冬天都要住几次院,医生说是心绞痛的毛病,可她跟人说:“我不是心疼这儿,我是心疼远舟。”林德厚到处托人打听儿子的下落,去了电力公司问、去了林远舟同学家问、甚至跑到县城的派出所去问——可是人家能告诉他什么呢?林远舟是自己走的,又不是失踪人口,况且二十年过去了,县城早变了样,当年电力公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谁还记得一个二十多年前就离职的年轻人?
有一次林德厚不知从哪里听说林远舟可能在广东东莞打工,二话不说买了张硬座火车票,六十多岁的人了,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赶到东莞。到了地方才发现,那个地址是个老工业区,早拆迁得连片瓦都没剩。他举着林远舟年轻时候的照片,挨个问路边做生意的人,都说没见过。后来天黑了,老人在立交桥底下蹲了一夜,第二天买票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些事,林远舟大概都不知道。或者他也许知道,可他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拔不出来。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林德厚没有去找老郭头算命,或者找了但没当真,林远舟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大概会和周雪顺顺当当地结婚,生个孩子,在县城买套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周雪是个好姑娘,性格温和,又懂得疼人,他们两个在一起,一定会把日子过得很好。逢年过节回镇上看看爸妈,林德厚抱着孙子在杂货铺门口显摆,吴春兰在厨房里忙活着包饺子——那样的画面想想都觉得暖洋洋的。
可现实是,林远舟在外面漂了十几年,林德厚两个老人在家里盼了十几年,周雪嫁作他人妇,谁都没有好过。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林德厚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当,有时候在镇上遇见我妈,远远地就叫一声“她婶子”,声音颤巍巍的,让人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颖颖,你说——”有一次我妈来我这儿住,晚上娘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突然问我,“林德厚他们家那事,还能有转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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