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轮到自己就什么都不舍得。
第二天陈砚要走,陈默没拦他,也没送他。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地。
我送陈砚到楼下,他把那个塑料袋又塞回我手里:“弟妹,你拿着。这钱是我借的,不是他要的。我有我的道理。”
“大哥,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完。”他难得打断别人说话,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我知道默子心疼我,可他越是心疼我,我越不能……不能……”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叹了口气,“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不能一辈子靠他。小宇是我儿子,我得自己扛。”
“可你扛不住啊。”我忍不住说,“大哥,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打工要打多少年才能还清?你就算不替自己想,也得替大嫂想想、替小宇想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小宇把手术做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活了四十年,别的本事没有,骨头还是硬的。这笔债,我还得起。”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上楼。
那天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的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也乱糟糟的,可他的背影却那么直,直得像一棵被风吹了大半辈子也没倒的老树。
这件事过去半个月,小宇的手术定在了省城最好的医院。
陈默动用了他在公司的人脉——他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总监,年薪税后两百六十万。这个数字在城里也许算不上顶尖,但对于从农村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来说,已经是拼尽全力换来的成就了。
他给省城几家大医院的主任都打了电话,托关系找专家,最后敲定了心外科最有名的孙教授主刀。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费用,保守估计要四十多万,陈默一口气全垫上了。
陈砚知道后,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默子,谢了。”
陈默回了一句:“小宇叫了我十年小叔,我给他花点钱怎么了?”
手术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省城。陈砚和大嫂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攥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陈砚的手指关节都攥白了,大嫂靠在他肩膀上,眼眶红肿着,却不掉一滴泪。
陈默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隔两分钟就抬手看表。小月乖乖地坐在我旁边,不时抬头看看我,小声问:“妈妈,小宇哥哥会没事吧?”
“会没事的。”我把她揽进怀里,心里却也没底。
手术做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孙教授推开手术室的门,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时,陈砚“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跪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孙教授赶紧把他扶起来:“手术很成功,孩子的心脏畸形已经矫正了。术后注意休养,定期复查,以后跟正常孩子一样。”
大嫂终于哭出声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着陈砚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陈砚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陈默背过身去,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牵绊真的很奇怪。血脉这种东西,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生死关头,它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把人死死拴在一起,谁也挣不开。
晚上回到病房,小宇还没醒。陈砚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大嫂靠在椅子上,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我拉着陈默到走廊里透气,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干嚼着烟丝。
“想什么呢?”我问他。
“想我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着头说,“那年我肺炎住院,他在医院走廊里睡了一个星期。大冬天的,没有被子,他就把军大衣裹在身上,缩在长椅上。护士让他回家等,他不走,说怕我夜里发烧没人知道。后来我好了,他瘦了十几斤。”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最怕他有一天不在了。我总觉得,只要他在,我就还有个家。”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小宇住院那段时间,我请了年假,和陈默轮流去医院帮忙照顾。陈砚不让我们守夜,说我们也有工作有孩子,不能耽误。可陈默不干,硬是跟他哥排了班——陈砚守白天,他守晚上。
那些日子里,我常常看见陈砚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出神。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想,他大概在算账——算那笔巨额的手术费,算自己打多少年工才能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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