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小宇出院了。
陈砚一家回了老家,陈默给他们买了一辆二手车,说是方便小宇复查。陈砚这回没有推辞,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了句:“小月也快上小学了,你们花钱的地方多,别再惦记我们了。”
陈默“嗯”了一声,目送车子走远,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以前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就把手套摘给我戴。我说哥你咋办,他说我不冷,其实他手都生冻疮了。”
我没接话,只是挽住他的胳膊,轻轻靠了上去。
生活回到了正轨,我开始正常上班,陈默也重新投入到他没日没夜的工作里。他是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骨子里永远带着一种不安全感,总觉得不拼命就会被淘汰。我心疼他,但也知道他停不下来——他有家要养,有房贷要还,还有他哥那笔债,虽然他从没催过,甚至从没提过,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
不是惦记让他哥还钱,而是惦记让他哥怎么过得好一点。
那年秋天,陈砚突然来了城里。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五万,先还你们这些。”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找了个新活儿,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能挣八千多。你嫂子也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份工作,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一万五。我算了算,除去开销,一年能还你们十五万。”
陈默看着那张银行卡,没动。他盯着他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心疼。
“哥,你能不能别算了?”他说,“你能不能就当这钱是我给你的?”
“不能。”陈砚的回答斩钉截铁,“你给我的我不要,我借的我会还。这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我们俩之间还分你的我的?”
“分。”陈砚看着弟弟,眼神平静而坚定,“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当哥哥的不拖累弟弟,这是本分。”
“什么是本分?”陈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十四岁下煤窑供我念书,那是本分吗?你跪在雨里求校长收我入学,那是本分吗?你为了省钱给我交学费,一天只吃一个馒头,饿得胃出血,那是不是也是本分?”
陈砚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我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陈默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你欠我的,可你知不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陈砚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把银行卡装回口袋,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默子。”
“嗯?”
“哥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你。”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过得好,哥就知足了。”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他把脸埋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我——”他的声音透过我的衣服闷闷地传出来,“可他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他这个哥。”
我把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轻说:“他知道的。他比谁都知道。”
那天晚上,陈默一夜没睡。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微弱而固执的星星。
我躺在床上,隔着窗帘的缝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除夕,我们回村里过年。陈砚带着小宇贴春联,大嫂在厨房里忙活,陈默蹲在院子里杀鸡。我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陈砚端起酒杯,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咱们一家人,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陈默跟他碰了杯,两个人一饮而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血缘这东西,从来不只是一份户口本上的关系。它是你跌倒时有人背你,是你哭时有人陪你,是你站在悬崖边上时,身后那根最坚韧的绳索。
它不需要被证明,因为它一直都在。
小宇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半年后复查,各项指标基本正常。陈砚每月都会给我们转一笔钱,不多不少,雷打不动。陈默从不催,但也从不拒绝——他知道,那是他哥的尊严。
去年冬天,陈砚骑电动车摔了一跤,小腿骨折,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他没有给我们打钱。陈默发现后,连夜开车回了老家。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砚正半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看见弟弟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这么点事你还跑一趟,就是个骨折,养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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