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李大掌柜来了。
叶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盖了正印的试点推行函，墨迹已经干透。门被方书吏推开半扇，李大掌柜跨过门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绸袍，腰间没有挂玉佩，手里没拿东西，两手垂在身侧走进来。
叶明站起来，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李掌柜请坐。”
李大掌柜没急着坐，先看了一眼案上那份文件，然后才撩袍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叶大人，你让人递话说让我来一趟，我来了。”
叶明把那份推行函转了个方向，让李大掌柜能看清纸面上的字迹：“商务部关于钱庄存底银推行试点的正式函文，盖了正印。承恩钱庄愿意做第一批试点的，今天就可以把这份函文领回去，挂在你铺子里。”
李大掌柜低头看了几行，目光在“分两档推行，大钱庄三成、中小钱庄两成五”那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叶大人，这个分两档，是内阁批的？”
“内阁书面意见的原话是‘分等试行，视规模定比例’，具体怎么分档，由商务院制定细则。我定的细则就是这个——大钱庄三成，中小两成五，一年后统一。”
李大掌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函文拿起来看了一遍，指腹顺着纸面从上往下走了一遍，放下来：“我铺子的存底银现在只有一成七，如果按三成来算，我得往里补一万三千两现银。这笔银子我账面上有，但收进来容易，放出去难。”
“你不一定要把它锁在库里不动。”
李大掌柜的目光微微一抬：“怎么个说法？”
“存底银是‘不低于三成’，但没有规定这笔银子必须是铜钱或者银锭。你可以拿金银首饰、珠宝玉石、地契房契做质押，按市价折算充进存底银里。只要能随时变现的，都算。”
李大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那兑换的比例怎么定？质押物按几折算？”
“按市价的七成。不能全价，因为全价等于没风险。”
李大掌柜沉默了几息，把那份函文推回桌面正中间，往后靠了靠：“叶大人，这个七成，是商务院统一的规矩，还是跟每家钱庄分别谈的？”
“统一的规矩。所有试点钱庄一律按七成折算。不厚此薄彼。”
李大掌柜的手指搁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叶明说：“你铺子里存底银不够的部分，可以用地契来补。承恩在城南那块铺面地皮，去年做过一次估价，我记得是七千两左右。按七成折算就是四千九百两，能替你补差不多四成。”
李大掌柜的眉心微微一动：“叶大人连我城南那块地皮都摸清了？”
“商务院查过京城所有钱庄的资产底册，三个月前的事。不是针对你，是所有钱庄都查了一遍，归了档。”叶明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查底册这件事本身不违法，也不针对任何一家。但承恩的底册里写得清楚，城南那块地皮是承恩的资产。你如果不愿意拿地契出来补存底银，也可以拿别的东西来补，但地契是最直接的。”
李大掌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叶明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看了几息，说：“叶大人，你把承恩的底册翻了一遍，那成记的底册你自然也翻过了。”
“翻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成记的账面上有一笔五万两的空票。”
叶明没有接话。
李大掌柜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原来不知道这笔空票是谁做的。你那天让我签联名折子的时候我还在想，成记这几年怎么突然把摊子铺得这么大。后来你把何账房收进来，我才明白——那五万两里面，有一万两是大掌柜妻弟存的真银，剩下的四万两，是用他手里几家商户的债抵押凑的账面数。瑞锦记只是其中一家，还有至少三家商户也被他绑着一样的债。他拿这些商户的债做担保，向别家拆借来充账面，票面写成了五万两。”
叶明说：“那三家商户是谁？”
“一家是南城布行的钱东家，一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周家，第三家我还没查出来。但钱东家那边我可以替你递一句话——他二姑娘嫁给了成记大掌柜的侄子，这件事他躲不掉。但如果你告诉他，商务院已经知道了那笔空票的事，他会急着把自己摘出来。”
叶明说：“你替他递这句话的时候，不要用商务院的名义，用你自己的名义。你说‘叶大人查过底册了，你的事他也知道’，这样他不会觉得是威胁，会觉得是善意的提醒。”
李大掌柜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好，我午后就去南城布行一趟。”
他站起来，把那份推行函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衣襟里。叶明也跟着站起来，说：“李掌柜，你今天肯来，肯坐在这里说那三家商户的事，我就知道你已经在成记和商务院之间选了一边。”
李大掌柜站在门口，回过头来：“叶大人，我做生意三十年，不是不会选边，是不选错边。成记的门还关着，大掌柜的人还在外面走动，但我铺子里今天摆出来的招牌已经换了位置了。”他没有再多说，掀帘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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