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城门口的柳树绿得正盛，长枝条在春风里拂动，偶尔有一两片早落的花瓣飘下来，落在行人的肩头又滑落在地。
方书吏在院门口等着。他接过叶明肩上的布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林远三天前就到了，已经把东西交给何账房了。何账房在西厢翻了两天旧档，今天早上说找到了。”
叶明在廊下停了一步：“找到了什么？”
方书吏说：“他说成记旧档里有一张庆元三年的货运单，品名写的是‘铁料一批’，备注栏画了一个符号，跟那块铸块侧面的痕迹对得上。”
叶明加快步子进了公堂，何账房已经站在案前了，手里拿着一页泛黄的纸，纸面边缘有些脆了，但字迹清晰。他见叶明进来，把纸页放在桌面上，说：“大人，这张货单是我在成记庆元三年的出库册里翻到的。品名写的是铁料一批，数量是三百斤，发往宁波，收货方写的是恒盛号。备注栏画了一个符号，是一道弧线加一个短竖，跟您带回来的那块铸块侧面被打磨过的凹痕形状一致。”
叶明在案前坐下来，把那只布袋解开，取出用布包着的金属块放在桌面上，侧面对着光。何账房把旧货单并排放在旁边，纸面上的符号和金属块侧面的凹痕轮廓贴合在一起——弧线的弯曲度完全一致，短竖的位置也对得上。
叶明说：“符号不是后来刻上去的，是铸造的时候就在模具里留出来的。恒盛号的铸件上一直带着这个标记，这标记就是为南洋的接收方准备的。”
何账房指着货单上的符号说：“我查了成记其他年份的货单，同样的符号在庆元二年到庆元四年之间出现了至少五次，每一次都是铁料发往宁波恒盛号。成记只是其中的一个发货方。如果范氏在太原的其他商号也用过同样的模具，那流向宁波的金属材料数量就不止我们查到的这些。”
叶明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两样东西上面。何账房说：“如果恒盛号的后院作坊从庆元二年就开始运转，那这条通道已经存在至少五年了，比郑德昌那批木箱还要早。”
方书吏站在旁边说：“那我们现在已经确认了铸块和成记旧档的关联。下一步呢？”
叶明把金属块重新包好放进布袋里，把那张旧货单折好也放进去：“下一步查南洋那边的接收方。恒盛号铸出来的东西会装船出海，船到南洋之后的卸货港是关键。如果能找到顺风号在南洋的固定停靠点，就能知道接收方是谁。”
方书吏说：“那怎么查顺风号的固定停靠点？”
叶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幅南洋海域图摊在桌面上。图上的海岸线和港口标记用的是旧时的标注方式，有些地名已经改了，但大体位置还能辨认。他说：“顺风号每次从宁波出发，到南洋需要大约二十天。二十天的航程能到达的海域集中在南洋群岛一带。如果它往返的周期固定，那它的目的地一定是一个有港口、有贸易、有人接货的地方。”
方书吏走到图前，目光扫过那几个标注着港口的位置：“如果它有固定的航线，它停靠的港口应该不止一个。沿途需要补给淡水和食物。”
叶明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淡墨的地方：“如果它需要在途中补给，那它会在吕宋的北部港口停靠。吕宋当时是南洋贸易的中转站。顺风号如果从宁波出发走南洋航线，吕宋是必经之路。”
方书吏说：“那我们在吕宋没有熟人。”
叶明把地图卷起来收好：“那就换一个方向查。如果吕宋是途经点，那顺风号在吕宋停靠时一定会留下记录。宁波港的出航记录上有顺风号的出港日期，如果能在吕宋那边的港口找到同一艘船同一天期的入港记录，就能对应上。”
方书吏想了想：“那吕宋那边的记录怎么拿得到？”
叶明走到窗前：“陆会长。他在南洋那边有一些商路关系。如果他通过南洋的商路打听，应该能得到吕宋港口的入港记录。不需要太详细，只需要日期和船名。”
方书吏说：“那我这就写信给陆会长。”
他转身去了偏房。叶明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新叶已经舒展得很开了，枝头在春风中微微摆动，偶尔有一片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稍浅的绿色。
五天后，陆会长的回信到了。信纸比平时厚，像是附了什么东西。叶明在案前拆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画着几行小字。陆会长在正信里写道：“吕宋那边的港口记录我托人查了。顺风号过去一年在吕宋停靠过三次。每次停靠约两到三天，补给之后继续南行。停靠港口的名称是马尼拉。”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马尼拉”三个字上。顺风号在吕宋的马尼拉停靠补给，然后继续南行。马尼拉之后才是顺风号真正的目的地。恒盛号铸造的金属块，经过顺风号的装载，在航行二十多天后抵达吕宋补给，再继续南行，最终在一个尚未确认的港口靠岸卸货。
方书吏站在旁边：“马尼拉是停靠点，不是终点。”
叶明靠在椅背上：“对。顺风号在吕宋补给之后继续南行，它真正的目的地可能不在吕宋岛上，而是在吕宋以南的群岛中。”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通过陆会长继续打听马尼拉以南的港口吗？”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不用。顺风号在马尼拉停靠补给的时候，一定有当地人上船或者下船。如果能在马尼拉找到见过顺风号船员的人，就能问到船离开马尼拉之后的航行方向。”
方书吏说：“那要派人去马尼拉。”
叶明站在窗前没有说话。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搁在窗台的手背上，春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过了一会儿他转回身说：“先不急。等恒盛号下一批货装船的时候再说。顺风号如果定期往返，恒盛号也会定期供货。等下一批货装船之后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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