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他能递的最明显的信号了。
再往前一步,就成了明确站队、通风报信;
再退一步,又等于白来一趟,尽不到同乡的情分。
他把所有意思都裹在 “大气候”“风向”“工作节奏” 这些官话套话里,听得懂是李建的悟性,听不懂也怪不到他头上。
可李建此刻满心都是被步步紧逼的憋屈,心思全困在本土派系的得失里,品了半天,只品出了 “要配合工作” 的表层意思,依旧拧着眉头:
“节奏要调我知道,可总不能不管实际情况,一味求快吧?快了容易出乱子,到最后还不是我们来收拾烂摊子。谭哥也说了,基本盘不能乱,乱了大家都不好过。”
看着李建依旧没转过弯来,陈成心底暗自叹息。
谭伟、李建,终究是在这方天地里待得太久了,眼里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算的都是你争我夺的小账,看不到更高一层的棋局。
他们还在算计怎么拖、怎么守、怎么保住手里的盘子,却没察觉,整个棋盘的规则都已经在变了。
陈成不敢再多说半句。
说深了,万一传出去,谭伟他们那边会觉得他胳膊肘往外拐,是在给洪飞当说客;
洪飞那边要是知道了,也会疑心他和本土派系过从甚密,暗通消息。
两头都不讨好的事,他绝不能干。
他只能折中再折中,用最通用的官场道理,再轻轻点一句:
“老李,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家常话。”
“凡事啊,留有余地总没错。”
陈成语气温和,像长辈唠家常,
“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该灵活的地方也得灵活。人事工作最忌一根筋,太刚易折。适当松松口子、挪挪步子,不是认输,是给自己留缓冲。真要是僵住了,最后难办的还是咱们自己。”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点名任何人、任何事,却又像重锤一样敲在点子上。
他既没说洪飞会动手,也没说本土派会输,只讲 “太刚易折”“留缓冲” 的处世道理。
听进去了,是李建自己的判断;
听不进去,也只是陈成的一句个人感慨,落不下任何把柄。
李建脸色微微变幻,低头盯着桌面上的方案,沉默了许久。
他隐约品出了点不对劲,却又抓不住具体的脉络,只觉得陈成这话里有话,像是在劝他退步,又像是单纯的经验之谈。
“我知道了。”
李建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沉重,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再斟酌斟酌方案,能优化的地方尽量优化。但有些底线,确实动不得。”
陈成闻言,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
听进去多少,全看李建自己的造化。
他立刻收住话头,笑着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模样:
“嗨,就是闲聊几句,你别往心里去。工作慢慢干,总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行,不耽误你忙了,我先回去。”
说完,他不再多留半句,转身从容离去。
走出组织部办公楼,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陈成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眉宇间的无奈尽数流露。
他太难了。
既不能明着帮本土派逆水行舟,也不能公然站到洪飞那边断了旧情。
旁敲侧击递句话,点到即止,是他能做的全部,也是夹缝里最稳妥的求生之道。
不得罪上,不辜负下,不沾是非,不趟浑水。
这就是他多年来左右逢源的生存智慧,也是此刻深陷棋局、身不由己的最大为难。
陈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李建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叩着那份改得密密麻麻的干部调整方案,指节微微泛白,半天没回过神。
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纹路,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思。
陈成那些轻飘飘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了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不安。
“大气候变了”“太刚易折”“留有余地”…… 这些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打转,越琢磨越觉得话里有话。
他跟陈成共事多年,深知此人素来谨小慎微,从不说没由来的话。
今天特意绕过来 “闲聊”,绝不是单纯的叙旧。
只怕是省委那边真的有什么风声,他不便明说,只能旁敲侧击地提个醒。
可真要让他就此松手退让,他又实在不甘心。
守了这么多年的人事基本盘,是本土派系安身立命的根,退一步,就等于把话语权拱手让人。
真要是洪飞要什么就给什么,往后本土干部的日子只会更难。
李建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方案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踌躇半晌,他还是起身抓起方案,反手带上门,径直往常务副市长办公室走去 —— 这种时候,他得找谭伟拿主意。
谭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隔音极好。
李建敲门进去的时候,谭伟正靠在椅背上看项目协调纪要,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神色平静。
见他进来,谭伟抬了抬眼,示意他坐下:
“怎么这个点过来?洪飞又催方案了?”
“比那还闹心。”
李建坐下,把方案往桌上一放,压着声音把陈成刚才过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陈成的语气措辞都学着复述了个七七八八,末了皱眉问,
“你说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真是省委那边有什么动向?还是他自己想两头卖好?”
谭伟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把那支烟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回烟盒里,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陈成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典型的墙头草,风吹两边倒。他说的那些‘大气候’‘留余地’,都是官场里的片儿汤话,谁都会说。”
话虽这么说,谭伟的神色却没那么轻松。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有一点他没说错 —— 这一届的调子,确实跟前几届不一样。洪飞也好,君凌也罢,都不是来混资历熬日子的。上面把他们放过来,就是要动一动 J 城这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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