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一个退休老人的余热，分明是藏在 J 城肌体里的一颗毒瘤，扎根数十年，盘根错节。
名单顺着指尖往下滑，涉案的公职人员一列排开，十有七八都是本土派的骨干：
有区县的主职干部，有市直部门的实权科长，还有政法系统里藏了多年的内鬼。
洪飞心里清楚，李辉这一倒，等于直接刨了本土派的根，核心骨架被抽走大半，往后至少三五年，这股盘踞本地的势力都缓不过气来。
他的指尖在名单末尾顿住了。
上面没有谭伟的名字。
这不意外。
李辉主动缴械、全盘揽责，本就存了舍身保人的心思，该扛的罪他一件没推，该护住的人也都悄悄抹干净了痕迹。
但洪飞心里比谁都明白，赵虎蹊跷出逃又转头自首、匿名举报精准递到纪委案头、李辉的证据链刚好卡在最核心的地方不往外蔓延。
这都意味着背后还有个下棋的人，是不是谭伟？
要不要动他？
洪飞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飞速权衡。
现在动谭伟，算不上难事。
只要顺着李辉的线索往下深挖，不愁揪不出他的尾巴，工程上的利益往来、和赵虎的旧交情，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
可动了他，手里二十亿的工业升级项目就没了牵头人，年底正是工程款结算、项目攻坚的关键节点，人事震荡势必拖慢项目进度，影响的是全市全年的经济数据。
再者，本土派刚折了李辉这个精神领袖，再拿下谭伟这个少壮派领头人，整个派系群龙无首，未必是好事。
逼急了抱团反弹，反倒会平添不少麻烦。
洪飞抬起眼，目光落在站在对面的君凌身上。
年轻的市长神色平静，一身深色正装衬得身姿挺拔，从进来到汇报完证据核查情况，便静静立在一旁，腰背挺直，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也没有半分邀功的姿态。
洪飞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妙的预感。
这段时间，两人像是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盟友。
扫黑除恶、清除本土旧势力的沉疴，是他们都要推进的事，所以步调出奇地一致，他掌总方向，君凌抓执行，联手掀翻了李辉这棵大树。
可那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
现在李辉倒了，横在两人之间的共同障碍没了。
J 城的盘子就这么大，人事权、项目权、发展话语权，从来都是此消彼长。
他是市委书记，要的是全盘掌控、令行禁止；
君凌是一市之长，要的是政府实权、施政空间。
之前因为扫黑压下去的分歧、被暂时搁置的博弈，很快就会重新浮上来。
看来，他和这位年轻市长的正面较量，不会太远了。
“证据链很完整，工作做得很扎实。”
洪飞收回目光，坐回办公椅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情绪，
“李辉的问题，按程序走，该立案立案，该移送司法就移送。涉案的公职人员，由纪委牵头，依规依纪处理，不要有顾忌。”
“好的。”
君凌点头，语气平稳，
“涉案人员层级多、跨度大，我建议分批次处理，先抓核心骨干，再清基层末梢，尽量缩小震荡面，避免影响年底民生保障与重点项目推进。”
洪飞抬了抬眼，心里暗赞一句稳。
这话听着是顾全大局、讲求方式方法，实则也是在悄悄划边界。
工业升级、科创产业园这些都是政府口牵头的盘子，要是大面积人事震荡，最先受冲击的就是君凌的施政节奏。
他没点破，只淡淡应道：
“可以，你和赵梅碰一下，尽快拿个具体方案出来。”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谭伟那边，你怎么看？”
君凌神色没有半分意外，像是早料到他会问：
“目前现有证据里，没有直接指向他的线索。工业升级项目到了年底结算的关键节点，暂时以稳定为主。真有问题，跑不了。”
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既没替谭伟开脱，也没主张贸然动手，把原则和分寸都拿捏得刚刚好。
洪飞笑了笑，没再追问。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日光缓缓移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声响，像一场风暴落幕之后，另一场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J城席卷整月的公安扫黑风暴，随着年关将至彻底落下帷幕。
李辉盘踞数十年的灰色利益土崩瓦解，本土派核心骨架被连根撬动，数十名涉案人员依规查处、追责问责，全城治安焕然一新，百姓交口称赞，算得上是今年收尾最漂亮的一场硬仗。
但君凌心里无比清醒，J城扎根多年的阴暗乱象，从来不是一场专项行动就能彻底肃清的。
暗处依旧藏着未浮出水面的猫腻，残余的利益链条、蛰伏的灰色势力仍在观望蛰伏。
只是眼下时势不宜再穷追猛打，年终岁末，民生安稳、大局稳定是第一要务，持续高压打击只会牵动各行各业的稳定，引发不必要的震荡。
有些局，要慢慢来。
有些账，要等最佳时机再算。
君凌按下心底所有的筹谋，暂时收起锋芒，将所有公务搁置，奔赴一场久违的团圆。
除夕当日，暮色温柔，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漫天烟火预热着新春的热闹。君凌与沐云汐一同回到了M城的老宅。
两人并肩而立，各自怀中抱着一个软糯的孩童，一双龙凤胎儿女，是两人最珍贵的结晶。
君凌臂弯里的小男孩眉眼英气，依稀复刻着他的沉稳模样，沐云汐怀中的小女孩眉眼温婉，像极了温柔恬静的母亲。
一双儿女乖巧安静，为这个年末添满了暖意。
望着身侧眉眼温柔、岁月静好的妻子，君凌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
他与沐云汐同驻J城，距离上从未远离，可他深陷官场博弈，日日奔波于政务、变局、人心周旋之中，晨昏伏案、连夜攻坚是常态，鲜少有时间陪伴家人、体恤妻儿。
家里的琐碎、孩子的教养、长辈的照料，几乎全压在了沐云汐一人肩上。
她从无半句怨言，默默撑起了整个小家，做他最安稳、最坚实的后盾，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冲锋在前，深耕事业、整治乱象、稳住J城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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