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沐家老宅，灯火通明，年味浓郁，却唯独少了几分圆满的热闹。
往年阖家围坐、笑语满堂的景象不复存在，今年的年夜饭，桌前只寥寥数人，气氛隐隐透着沉闷。
小姨与小姨夫终究没有归来过年。
老爷子心里通透，比谁都清楚缘由。
这一对儿女夫妇，早已审时度势，暗中投靠了其他派系，彻底倒向了另一方阵营。
立场相悖，阵营对立，他们自然不敢、也不愿再踏回沐家老宅，不敢面对家族众人，更不敢面对这位被他们背弃的老父亲。
这份赤裸裸的背弃与离心，成了老爷子心底一道解不开的郁结。
更让人心疼的是，近些日子，以洪家为首的派系步步紧逼、多方打压，沐家声势日渐衰退，曾经根基稳固的家族日渐势微。
层层压力裹挟而下，彻底拖垮了老爷子的身体。
短短一年时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沉稳睿智、撑起整个沐家的老人，迅速苍老憔悴。
此刻的他，身形瘦削，鬓角尽数染白，眉眼间没了往日的锐气，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沧桑。
端坐饭桌主位，脊背不再挺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连看向晚辈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倦怠。
君凌静静看着老人憔悴苍老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酸涩翻涌。
他常年扎根异地从政，深耕仕途、周旋变局，常年奔波在外，一年到头难得回M城一趟，陪伴老人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一路成长、一路高升，离不开老爷子的悉心栽培与铺路兜底。
可如今老人暮年孤寂、身心俱疲，他却始终身在官场旋涡，无法常伴左右尽孝。
曾经执掌风云、谈笑风生、一句话便能搅动格局的老爷子，如今垂垂老矣，被派系倾轧、亲人背弃、世事沉浮磨尽了所有锋芒。
年夜饭的佳肴满桌，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却暖不透老宅里低沉的氛围，也暖不了人心底的寒凉。
沐云汐轻轻靠在君凌身侧，温柔无声地宽慰着他的心绪。
君凌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孩子，又抬眼望向端坐主位、默然不语的老爷子，心底默默立下执念。
官场博弈、派系纷争从未停歇，J城的棋局依旧暗流汹涌。
但他不仅要守住一方百姓的安稳，肃清世间阴暗，更要护好身边之人，护好眼前这位历经风雨、日渐老去的长辈。
纵使心底藏着万千落寞与郁结，可当看到君凌一家人踏进门的那一刻，老爷子脸上所有的沉郁都一扫而空，眼底瞬间铺满了真切的笑意。
许久未见的孙儿归来，乖巧懂事的重孙辈绕在膝前，软糯的童音驱散了老宅一整年的阴沉。
一顿年夜饭，久违的热闹温馨彻底包裹了整座宅院。
桌上佳肴蒸腾，灯火温润，妻儿笑语潺潺，孩童咿呀嬉闹，冲淡了小姨一家背弃的隔阂，也暂时抚平了洪家派系常年打压带来的压抑。
一家人说说笑笑，推杯换盏，没有官场的权谋算计，没有派系的暗流博弈，只剩最纯粹的阖家温情。
这是沐家、也是君家这个新年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刻。
晚饭散去，女人收拾妥当厅堂，喧闹渐渐褪去。
老爷子却没有回房歇息，而是抬了抬布满皱纹的手，看向君平和君凌父子二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郑重：
“你们父子俩，随我来书房。”
年过古稀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深色实木拐杖，步履缓慢却沉稳，一步一步稳稳走在最前面。
君平看着父亲佝偻憔悴的背影，看着老人每走一步都微微晃动的身子，心头一紧，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搀扶。
不料老爷子侧头淡淡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老一辈的倔强与风骨，无声制止了他的动作。
历经半生风雨、执掌格局数十年，哪怕如今身衰力竭，他依旧不肯承认自己老迈，不肯露半分颓态。
君平只好收回手，默默跟在身后，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
君凌紧随其后，父子二人安静随行，陪着老人缓步走进古朴静谧的书房。
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庭院里零星的烟火声响，瞬间褪去了外界的年味，只剩一片沉静肃穆。
老爷子松开拐杖，稳稳落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脊背努力挺直，撑起最后几分昔日气场。
君凌与君平并肩而立，恭敬垂手，姿态端正，静待老人开口。
片刻后，老爷子抬手将拐杖轻靠椅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微微虚浮，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语气沧桑，自顾自轻轻感慨了一句：
“这人世间的人心，终究是变了啊。”
话音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却重得压人心扉。
君凌闻言微微蹙眉，心底隐约有所感触，却并未吃透这句话里的深层寒意。
他常年扎根J城深耕政务、周旋派系争斗，一心扑在民生整治、官场博弈上，极少过问M城老宅的人情往来，自然不清楚家里这些细微的变故。
可身旁的君平，心里通透得一清二楚。
往年的年关前后，老宅从来都是门庭若市、车马不息。
老爷子昔日的老部下、旧门生、故交同僚，年年都会准时登门拜年致谢，感念当年提携之恩，维系着旧有的人情脉络。
彼时的君家，门庭显赫，宾客盈门，是旁人争相攀附的存在。
可今年，整整一个年关，登门的人寥寥无几，那些往年挤破头要来老宅的老部下，尽数销声匿迹，连一句问候、一条拜年信息都未曾送来。
君平看得透彻，这哪里是人心变淡，分明是世态炎凉、趋利避害的现实。
随着洪家派系持续打压，小姨一家背弃家族倒戈对方阵营，君家声势日渐衰落，不复往日荣光。
圈子里的人都是聪明人，眼见君家失势、处境艰难，所有人都开始刻意疏远、划清界限。
他们怕被日渐势微的君家牵连，怕得罪如日中天的洪家，更怕押错了棋局，耽误自己的仕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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