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从海平面下慢慢爬上来，光线把甲板上的水汽照得发亮。
阿宁从船舱里走出来，脸色很差，眼底挂着两团青黑，头发只是随便拢了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一夜没睡。
船舷边，她靠着栏杆，手搭在冰凉的铁管上，望着被晨光照得晃眼的海面。
脑子里来回转的都是李道玄昨天那句话。
“你觉得长生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她想了一整晚，想不出能和长生对等的代价。
干脆回去算了。
李道玄那种人说沉船墓里没有长生，多半就是真没有。
他犯不着骗她，也不屑于骗她。
那她折腾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掉头回去，陪她父亲走完最后那点日子。
可“来都来了”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这么多人，这么多准备，要是不下去看一眼，她怕自己以后会后悔。
就算李道玄说没有，那万一呢？
万一他看漏了？
万一那个东西藏得太深，连他都没察觉？
阿宁闭了闭眼，指甲在栏杆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再睁开时，目光比刚才硬了一点。
下去看看。
至少下去看看。
她转身去找船老大。
船老大正窝在驾驶室里抽烟，见她进来，赶紧把烟掐了。
阿宁没多说什么，只让他按照原定路线继续往前走。
船老大点了点头，推了推舵杆，船身微微震了一下，方向开始慢慢调正。
阿宁从驾驶室出来时，吴协、胖子和闷油瓶已经走到了甲板上。
胖子一眼就看到了张起灵，愣了一下。
张起灵还是那副老样子——冷着脸，不说话，也不看人，站在船舷边上跟根柱子似的。
胖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
“闷油瓶，我就知道，那个张顾问就是你假扮的！”
张起灵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嘴角都没动一下。
胖子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也没在意。
倒是阿宁听见胖子这么一喊，目光立刻转了过来，冷冷地盯住了张起灵。
她咬着嘴唇，脸色不太好看——她没想到，自己这边组建的考察队伍，居然让张起灵给摸进来了。
裘德考内部肯定有奸细。
阿宁冷哼了一声，没再看他，转身继续忙手里的事。
她现在不想撕破脸，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船还没开，趁着这个空档，胖子忽然来了兴致，从船舱里翻出两根鱼竿，递给吴协一根。
“天真，好不容易出趟海，不吃顿海鲜，那不白来了？”
两人趴在船舷边上甩钩，不到半小时就钓了七八条鱼。
胖子把鱼拎到厨房，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了。
他别的不说，做饭是一把好手——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加葱姜蒜，倒酱油，咕嘟咕嘟炖了一锅。
香味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来，飘了半个甲板。
等船稳稳当当开起来的时候，胖子端着一大盆鱼肉走了出来。
盆是不锈钢的大号盆，满满当当的，鱼肉连着汤，热气直往上冒。
吴协等不及了，筷子都没拿稳就夹了一块塞进嘴里，鱼肉又嫩又鲜，汤汁渗进去，满嘴都是香味。
他眯着眼睛嚼了半天没舍得咽。
胖子也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夸自己手艺好。
张起灵本来一个人站在栏杆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了过来。
没人叫他，他自己就坐下了，拿双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吃。
三个人围着一大盆鱼，吃得挺安静，但气氛不算僵。
驾驶室里，阿宁透过窗户看到了这一幕。
三个人坐在甲板上美滋滋地吃鱼，胖子还时不时端起碗喝口汤，吴协吃得嘴角都沾了酱汁。
她看得牙痒痒的，手里卷着一张航海图，指甲快掐进纸里了。
她深吸了口气，转头叮嘱船老大把航线盯紧，然后甩开驾驶室的门，走了出去。
阿宁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动筷子。
就那么坐着，目光冷冷的，盯着对面的张起灵。
胖子和吴协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筷子也慢了下来。
张起灵连头都没抬，继续吃他的鱼，像是旁边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风。
沉默了几秒，阿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
“张先生，我不管你混上来是为了什么。”
“下墓之后，别给我添乱。”
张起灵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又低头去吃鱼。
阿宁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再说下去。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胖子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凶什么凶嘛，鱼都快凉了。”
吴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阿宁脚步顿了一顿，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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