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他好。”袭人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话她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可每次说完,心里都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她有时候会在夜里想起自己家中的光景——那间破旧的老屋,卖豆腐的父亲,哭瞎了眼的母亲。她把自己卖进贾府的那一年才十岁,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来的,每一口饭都要靠自己去挣。她现在不争,不是因为她不想争,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争的最高境界,是不争。
王夫人越来越倚重她了。有时候会特意叫她过去,问宝玉的饮食起居,问她宝玉最近有没有好好读书。袭人每一次的回答都滴水不漏,既不会让人觉得宝玉太懒散,也不会让王夫人觉得她管束不力。她会恰到好处地说一句“二爷最近少去园子里逛了”,既报告了好消息,又暗示了自己的功劳。
这份分寸感,拿捏得比宝钗还要精准。
宝钗住在蘅芜苑,院子里的藤蔓爬满了墙,绿意葱茏。不同于潇湘馆的清冷,蘅芜苑给人的感觉是沉静而内敛的,就像宝钗本人。
袭人偶尔会去找宝钗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不会像别的姑娘那样聊些胭脂水粉的闲话,而是说些正经事——宝玉的功名前程、老太太的喜好、府里的用度。宝钗说话从不拖泥带水,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跟袭人聊天,她觉得舒服,因为不必藏着掖着,两个人都懂这世道的规则,都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宝钗劝宝玉读书的那一番话,和袭人劝的如出一辙。只是宝钗说出口,宝玉不好意思驳她的面子,袭人说出口,宝玉顶多不理她几天。可说到底,她们想给宝玉的路,是同一条。
而另一边,晴雯和黛玉之间的呼应,则是另一种模样。
晴雯是赖嬷嬷送给贾母的丫头,生得伶俐标致,贾母喜欢,便送到了宝玉房里。整个怡红院里,论容貌,晴雯排第一,连袭人都得认。论针线,她的女红活计更是贾府独一份的绝活,那年宝玉的雀金裘烧了个洞,满京城的裁缝都不敢接,是晴雯发着高烧,一夜没合眼,一点一点地补好的。
晴雯补完那件雀金裘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把裘衣叠好放在宝玉床头,自己靠在床柱上喘了好一会儿,额头滚烫,嘴唇都烧裂了,可她硬是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宝玉醒来,看见补好的裘衣高兴得直拍手,晴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转过头去,掩饰住脸上的苍白。
晴雯从来不会像袭人那样去劝宝玉什么。在她看来,宝玉喜欢跟姐妹们在园子里玩,那就玩好了;宝玉不喜欢读书,那就不读好了。她不在意宝玉将来能不能考取功名,不指望做了他的妾能有什么前程,她只是喜欢他,想守着他,就这么简单。
这份感情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可也正是因为这份纯粹,晴雯活得太锋利了。她看不惯的事情就要说,不喜欢的人就要怼,嘴上从不饶人。她骂那些讨好王夫人的小丫头是“哈巴狗儿”,她冷笑那些在宝玉跟前献殷勤的婆子,她甚至跟袭人明里暗里地较劲。
有一回,宝玉在袭人家过夜,晴雯赌气不肯给他开门。宝玉敲了半天,她在里头冷冷地说:“不开,谁也不许进。”后来宝玉绕到后窗翻进去,看见晴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眶红红的,却不承认自己有半分在意。
晴雯就是这样的人。她心里装着一团火,可偏要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她比谁都在意宝玉,却比谁都不肯说出口。她觉得,爱一个人不需要说出来,陪着他就够了。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恰恰是,有些人连陪着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后来,抄检大观园的差事落到王善保家的头上,晴雯被当作狐媚子撵了出去。她走的那天,袭人远远站在廊下看着,没有说话。晴雯也没有回头。
她被抬到姑舅哥哥家那间破屋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宝玉偷偷跑去看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从前那张明艳照人的脸灰败得像一片枯叶。她攥着宝玉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可嘴里说的话却还是硬的:“我死也不认,我跟你清清白白的。”
晴雯死了。死之前喊了一夜的娘。
那声“娘”喊得又长又惨,街坊四邻听见了都不敢作声。芳官、五儿这些跟她一样心高气傲的小丫头们,躲在角落里哭成一团。她们都知道,晴雯的下场,迟早也会是她们的。这些不市侩、不圆滑的小姑娘,像一朵朵明媚的花,开在贾府这片看似富贵的土地上,却不知道哪一天,霜刀风剑就会落下来,把她们连根拔起。
消息传到潇湘馆,黛玉正在吃药。紫鹃看见她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摔在地上。紫鹃想接过去,黛玉死死攥着不肯放,最后她把那碗药一口气喝光,放下碗,说了一句:“她总算干净了。”
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翠竹,半天没有说话。紫鹃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知道她在哭,却装作不知道,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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