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宝钗那边,得知晴雯的死讯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袭人说了一句:“这也是命。”袭人低头搅着手里的茶盏,没接话。可她的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晴雯的脸就浮上来——那张永远骄傲的、不肯低头的脸,那一双永远亮晶晶的、干净得不像活在贾府的眼睛。
袭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曾经劝过晴雯,让她别太要强,别总跟人顶嘴,别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晴雯当时是怎么回的?“姐姐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这个人就这样,改不了。”
改不了。袭人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忽然觉得,晴雯大概是对的。她改不了,所以她死了。自己改得了,所以还活着。可活着,就一定比死了好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
茗烟蹲在厨房门口啃着半块冷糕,听见里头传出晴雯被撵、连口水都不给喝的消息时,手里的糕差点没拿稳,心里头猛地发紧。他想起晴雯平日里的模样,想起她补那件雀金裘的手,想起她用一双亮得逼人的眼睛跟宝玉顶嘴的样子。而袭人把一切看在眼里,只是沉默地整理着宝玉的衣裳,没有说一个字,可那一整天她都没有笑过,脚步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晴为黛影,袭为钗副”——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大观园里最深的那道门。黛玉与晴雯,是真性情的守护者,干净纯粹如雪,却也脆弱易碎,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宝钗与袭人,是世俗规则的顺应者,稳妥周全如庙堂里的供器,可那些被压在心底的少女鲜活气,究竟还剩下几分,怕是连她们自己都记不清了。
宝玉坐在怡红院的廊下,手里捏着晴雯留给他的那根指甲,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事情。
黛玉葬花那天,满园的桃花落在水里,黛玉拿着花帚,小心翼翼地扫,小心翼翼地埋,嘴里念叨着那些他至今都记得的诗。晴雯那时候正跟一个小丫头拌嘴,声音大得整条回廊都听得见。而袭人端着茶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轻轻的,头也没回。
宝玉把指甲收进袖子里,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洒下来的光把整个大观园照得像一座水晶宫。可他知道,这座水晶宫快要碎了。他挡不住,谁也挡不住。黛玉挡不住,晴雯挡不住,宝钗和袭人那些步步为营的心计,也同样挡不住。
春去秋来,大观园依旧繁花似锦。只是那个哭着葬花的姑娘,那个赌气不肯开门的丫头,那个月下替主子补裘的伶俐人儿,已经先一步走进了风雪里。而活下来的人,在各自选定的路上继续走着——像冰,融成水;像花,开至荼蘼。
海棠花还在落,沁芳闸的水还在流。
该碎的,终究会碎。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m.20xs.org)梦幻旅游者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