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大理国都,羊苴咩城,苍山如黛,洱海如镜。
皇家寺庙坐落在苍山半腰,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晨钟暮鼓,梵音袅袅。
这是大理历代国君礼佛之所,也是段思聪最常驻足的地方。
正午的阳光透过菩提树叶的缝隙,洒在金碧辉煌的殿檐上,碎成千万片光斑。
殿中檀香缭绕,佛幡低垂,一尊巨大的白玉释迦牟尼佛像端坐莲台,垂目微笑,慈悲而疏离。
段思聪跪在蒲团上,身着黄色衬袍,外罩褐色袈裟,手持念珠,闭目诵经。他面容白净,蓄着长髯,颇有得道居士的仙风道骨。
念珠在指尖一颗一颗拨过,檀香在鼻端一缕一缕萦绕,经文在唇齿间一遍一遍回响。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董成晚跪在殿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丝颤抖,“前方急报。”
段思聪没有回头,念珠仍在指尖缓缓拨动。“讲。”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佛祖的清梦。
董成晚深吸一口气,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泸水……大败。高相国他……战亡了。”
念珠停了。
段思聪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术。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高方死了?那个把持朝堂十余年、说一不二的高方,那个让他夜不能寐、如芒在背的高方,就这么死了?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佛像垂目的面容。
佛祖依旧在微笑,慈悲而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如尘埃。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滚了很久才吐出来。念珠继续拨动,一颗,两颗,三颗。
“还有呢?”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董成晚低声道:“唐主李从嘉在泸水畔大破我军,高智昌被俘,姚保信重伤,三军覆没。唐军已渡泸水,姚州……降了。唐主遣使传话,要陛下……退位。”
段思聪的手指微微一顿,念珠磕在莲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退位……也好。”
他站起身,袈裟垂落,拂过蒲团边缘。
他走到佛像前,拈起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的面容。
“明日大朝会,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共商国事。寡人……不愿再兴刀兵,让百姓受这无妄之灾了。”
翌日清晨,羊苴咩城,大理皇宫。
朝堂上没有往日的喧嚣。
高方在时,这里是他的一言堂,群臣噤若寒蝉。今日高方不在了,可那份压抑并未消散,反而换了一种形式——沉默。
段思聪坐在御座上,没有戴冕冠,只着一身素色龙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平静如水。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低眉顺眼,有的神色惴惴,有的慷慨陈词。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高方活着时,有些人连话都不敢说了!
高方死了,他们这些人争着抢着表忠心。
“董卿。”
他开口,声音不高,“把泸水战况,向诸位卿家说说。”
董成晚出列,手持笏板,将泸水之战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从高方渡江到唐军反击,从高智廉阵亡到高方中箭,从姚州降唐到高智泰逃遁。殿中一片死寂,只有董成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如今唐军已渡泸水,姚州失守。唐主遣使传话,要陛下退位,方可保段氏宗庙不绝。”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臣请战!”
武将班列中,一个满脸虬髯的将领出列,声如洪钟。
“唐军远道而来,粮草不继,我军据险而守,未必不能一战!”他是段氏宗亲段宗武,在大理军中素有威望,此刻满脸涨红,怒目圆睁。
“战?拿什么战?”
文臣班列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摇头叹息,“高相国三万精锐尽丧泸水,姚州已降,鄯阐危在旦夕。我军士气已堕,民心已散,拿什么战?”
“董大人此言差矣!”宗室子弟段宗英出列,年轻气盛,声音尖锐。
“大理立国二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南诏当年比唐军强十倍,不也被先帝打退了?臣愿领兵出战,与唐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董成晚冷笑一声,“段将军,你知道唐军有多少人吗?你知道唐军的炮车能打多远吗?你知道他们的黑甲兵刀枪不入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决一死战?”
段宗英被噎得说不出话。
朝堂上争吵不休,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段思聪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再听了,不想再争了,不想再让百姓流血了。
他缓缓站起身。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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