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护卫没听清,侧头问:“主上说什么?”
萧绰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玄甲身影上,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在幽州城外,那个面色蜡黄、胡须歪斜的“商人”,用一箭射伤仆固怀恩,用刀架在她脖子上,用低沉的声音说“再动宰了你”。
那人的眼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当时她就觉得那人不像普通细作,不像暗卫,不像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人。
那种从容,那种冷静,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不是装出来的。
原来是他。
南唐的皇帝,李从嘉。
萧绰的手攥紧窗棂,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看时,李从嘉已经策马从窗下经过,侧脸的轮廓一闪而过。
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和那夜在城外,与她对视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冷冽,锐利,深不见底。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起在逃亡路上,她曾问那人:“你是暗卫的都头?还是更高?”那人没有回答。
她曾试探:“你们南人自有教化礼义,堂堂天子侍卫,不至于为难我一介女流。”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什么暗卫,也不是什么都头。他是天子本人。
“主上,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护卫察觉异样,低声询问。
萧绰摇了摇头,松开窗棂,手指上的勒痕还没消退。她转身走回桌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浑然不觉。
“没什么,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觉得什么?”
“觉得这南唐的皇帝,比画像上年轻。”她放下茶碗,嘴角微微上扬。
护卫不明所以,没有再问。
萧绰重新走到窗前,李从嘉的队伍已经过去大半,只剩下后队的辎重车辆在缓缓前行。
她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父亲,你说南唐的探子潜入了幽州,搅得天翻地覆。可你绝对想不到,那个探子,就是李从嘉本人。
他亲自来了,亲自烧了粮仓,亲自劫走了我,亲自从辽国全身而退。
她忽然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
后怕的是,她曾与虎谋皮,却浑然不知;庆幸的是,那头虎,没有咬死她。
“主上,咱们是不是该启程北返了?”护卫低声问,“萧大人已经来信催了好几次。”
萧绰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再待几日。我还有些东西没看完。”
护卫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
萧绰站在窗前,望着街市上渐渐散去的人群。
南唐的皇帝回京了,她的旅程也该结束了。可她的心里,忽然多了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见过李从嘉,在那个最不该见面的地方,以最不该的方式。
而李从嘉,大概还不知道,那个被他劫持的萧家小娘子,此刻就站在潭州城的茶楼上,目送他班师回朝。
风从湘江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伸手掠了掠发丝,嘴角的笑意还没散。窗外,那面“唐”字大缆在城头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血红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夺目。
“李从嘉……”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不是她第一次念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情。
很快大队消失在皇宫入口处。萧绰望着心中升出一些算计……
七月的潭州,热浪裹着湘江的水汽,蒸得人汗透衣襟。
可宫里却凉快。
凤仪宫的庭院中,几株老槐树枝叶参天,浓荫匝地,遮住了午后的烈日。
树下摆了一张紫檀长案,案上铺着细麻凉席,几碟时令瓜果码得整整齐齐。
切成薄片的西瓜,红瓤绿皮,水灵灵的;剥好的莲子,白嫩嫩的,堆在青瓷碟里。
还有一小篮杨梅,紫黑发亮,风从湖面吹来,穿过竹帘,带着荷花的香气,在厅堂中流连不去。
李从嘉换下了玄甲龙袍,只穿一身月白色的薄绸衫子,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靠在凉榻上,半眯着眼。
连日奔波,骨头都快散架了,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得浑身酸疼。
周娥皇坐在他身侧,一袭淡青色的纱裙,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碧玉簪,正低着头剥莲子。她
的手指修长白皙,轻轻一捻,莲壳裂开,露出白嫩的莲子肉,放进青瓷碟里,推到他面前。
“陛下瘦了。”她轻声说,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心疼。
李从嘉拈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清甜微苦。
“瘦了好,在潭州天天坐着,腰都粗了一圈。”
他笑了一下,靠在榻上,“还是宫里舒服。南边太热了,姚州那边比潭州还热,蚊子又多,咬得朕睡不着。”
徐蕊儿坐在对面,手托着腮,听他们说话,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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