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渐起，庭中的竹帘轻轻摆动。
宫娥们端上晚膳，菜肴不多，却精致。
一碗清炖鸭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一盘清蒸鲈鱼，鱼肉嫩白，浇着豉油；一碟凉拌藕片，脆生生的，撒了桂花；还有一小碗莲子羹，是周娥皇亲手熬的，放了冰糖，甜而不腻。
李从嘉喝着莲子羹，忽然放下调羹，叹了口气。
“怎么了？”周娥皇问。
“朕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
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槐树，目光悠远，“北有辽国，西有吐蕃，南有大理已定，可中原还在宋人手里，燕云十六州还在契丹人手里。朕领兵十二年，也想早日山河一统！”
周娥皇沉默了片刻，也放下筷子。“陛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天下太平不是一天两天能实现的。陛下这些年，从一隅之地打下半壁江山，臣妾看在眼里。辽国虽强，可他们内乱不止；宋国虽大，可国力疲惫。陛下只需稳扎稳打，休养生息，迟早有一天，天下会太平的。”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笑了。“皇后，你这些话，听起来像则平说的。”
周娥皇也笑了。“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徐蕊儿插嘴道：“陛下，您别想太多了。今日休沐，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您好不容易回来了，好好歇歇，养足精神，再去平天下。”
黄莹轻轻点头，难得开口：“蕊儿姐姐说得对。陛下先养好身体，才能打胜仗。”
李从嘉看着这几个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们不懂朝政，不懂天下大势，可她们懂他。这世上，有人懂你，比什么都珍贵。
“好，不想了。”
他端起酒盏，“喝酒。今夜不醉不归。”
庭中笑声渐起。
竹帘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湘江的涛声隐约传来，混着蝉鸣，在夜风中飘散。
李从嘉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想起梁延嗣，那个须发皆白、一箭惊神的老将。
如果他还在，此刻应该坐在庭中，喝着酒，拍着桌子，大着嗓门说：“陛下，老臣还能再打十年！”
可他不在了。
李从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天下太平，他一定会等到。
李仲寓跑累了，扑到李从嘉腿上，仰着小脸，气喘吁吁地喊：“父皇，父皇！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李从嘉刮了刮他的鼻子：“带了。给你带了一把小木剑，苗寨的匠人做的，等会儿让申屠叔叔教你练剑。”
李仲寓眼睛一亮：“真的吗？我要学！我要像父皇一样厉害！”
李从嘉摸了摸他的头，目光中满是慈爱。“好，像父皇一样厉害。”
李仲宣在乳母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一颗杨梅，嘴角沾着紫红的汁水。乳母轻轻把他抱走，放到里间的凉榻上。
第二日清晨。
潭州城，含元殿。
大理之战的硝烟尚未散尽，凯旋的喜悦还在街头巷尾回荡，新的大朝会便已紧锣密鼓地召开了。
天色未明，文武百官便已列队于宫门之外，晨曦透过云层洒在琉璃瓦上，金色的光芒与殿前石阶上的露水交相辉映。
宫门缓缓开启，内侍尖亮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宁静：“开朝……！”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肃立于含元殿两侧。
文东武西，甲胄与朝服交错，烛火映照着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
李从嘉高坐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白玉带，面容沉静如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大朝会每月初一、十五举行，可今日不同……今日是皇帝南征大理凯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是论功行赏、定策未来的关键时刻。
“陛下有旨，宣……！”
内侍展开黄绫圣旨，朗声宣读。
封赏的名单很长，从李雄、秦再雄等武将，到张泌、钱惟治等文臣，一一加官进爵。
殿中不时响起叩谢声，有人喜形于色，有人神色如常，有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臣，从金陵到潭州，从潭州到荆襄，一路风霜，终于熬到了这一天。李从嘉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江山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可治理这片江山，比打下它难得多。
封赏完毕，李从嘉抬手：“众卿平身。今日大朝会，除论功行赏外，还有几桩积压的政务，需与诸卿商议。赵普。”
“臣在。”
赵普出列，手持笏板，身形清瘦，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可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内敛，像一潭深水。
他跟随李从嘉十余年，从一介幕僚到位极人臣，靠的不是读了多少书，而是实实在在的做事能力。
半部《论语》治天下，不是说他只懂半部《论语》，是他从不空谈，只干实事。
“朕离京半年，朝中政务由你总揽。如今有何大事，先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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