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坚再次扫了李怀节和郭怀来一眼，确认了他们严肃的态度之后，心里头有些焦躁。
一个李怀节，已经足以让他调动所有资源来抗衡了，现在还要加上郭怀来，他真的无力对抗。
按照王坚对郭怀来的了解，组织上正在给他解决级别问题，给他安上一个省委副秘书长的职务来过渡。
也就是说，现在分管省委督察工作的郭怀来，是非常需要政绩表现的。
李怀节带着他来经信委，根本就是冲着把事情搞大来的。
其心可诛！
不就是晾了你几个小时吗？
可你李怀节想过没有，你科技厅、财政厅、统计局这些次要部门都跑完了，才想起来我这里谈，你都晾了我一个多星期了！
说起不给面子，是谁先甩的脸子？！
这么一想，王坚是真的牢骚满腹，情绪复杂。
所以，面对李怀节的质问，王坚没有抢着回答，而是先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尽力控制着不疾不徐。
这是王坚多年养成的习惯动作。
每次遇到棘手的问题，他都会先敲两下桌面，既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也是在用稳定的节奏安抚下属——别慌，天还没塌。
果然，马晓光看到这个动作，原本僵直的后背微微松了几分。
看到节奏又回到了自己手里，王坚这才沉声开腔：“这个问题，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话时，目光并没有看那份档案，而是落在会议桌中央那盆绿萝上，仿佛在回忆一件年代久远的事。
“当时诸州市政府打了紧急报告，说项目采购了一批进口传感器，合同约定款到发货。
如果第二批资金不及时到位，厂家就要把设备转卖其他省份，项目就要停滞。
我要向李委员解释一下，智慧交通项目用的都是专用设备，重新采购周期很长。
为了不影响整体进度，我们请示了分管省领导，特事特办。”
王坚这番话看似诚恳，实则高明。
他把责任推给了“诸州市政府”和“分管省领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怀节等他说完，才开口问道：“既然是马阳签的字，那这笔违规拨款，当时经办部门有没有提出过书面异议？
相关的会议纪要、审核意见，请一并提供。”
他没有追问“你们为什么不移交省纪委”，那是纪委的事，不是调研组的事。
他只是按程序要求提供原始材料。但正是这种公事公办的姿态，让王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李怀节要的这几份材料，才是整个违规拨款问题的核心。
有没有会议纪要？
有没有书面异议？
如果有，说明经信委内部有人提出过不同意见，但被压下去了；
如果没有，这么大一笔违规拨款，连个讨论记录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不管有没有，王坚都脱不了干系。
王坚的目光从李怀节脸上挪开，向上，看向会议室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正中那颗金光闪闪的星星，仿佛在出神。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不纠缠于“谁对谁错”这种道德判断，而是直接切入程序问题，这才是真正致命的。
程序上的瑕疵，比任何个人失误都更难遮掩，违反程序的代价相当沉重。
现在的年轻干部真是急躁！
这种致命的招数不都是用在你死我活的关口吗？！
怎么到了你李怀节这里，一上来就掏枪，开局就分生死？！
想到这里，王坚收回了眼神，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不见了。
他声音沉稳，语调却很淡然，充满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相关的会议纪要需要时间查找。当时开的是专题协调会，可能有记录。
但是，大家出身基层都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像今天这样郑重其事。
有时候，就是现场办公；有时候，电话处理。
为了避免文山会海干扰基层的同志工作，省经信委在问题没有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前，一般不予开会处理。
当然，这笔拨款牵扯到马阳的案子，所有资料已经全部移交给办案机关。
不过，办案机关可没有给我们经信委回执，我们也没有办法自证。”
说到这里，他环视了一遍会场，眼神聚焦在经信委的几位处级干部身上，最后落在了办公室主任赵明身上。
“赵主任，你现在就去档案室，再去找找，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关于诸州市智慧交通二期工程资金拨付的任何记录。”
赵明刚坐下不到五分钟，又得起身。这次他起身的动作明显有点拖泥带水，肚子上的衬衫纽扣恨不得在下一秒就要炸开。
王坚吩咐赵明去档案室找资料的这一举措，直接打乱了李怀节的提问节奏，也顺势把他自己的指桑骂槐之举遮掩了过去。
等赵明离开会议室，王坚主动把话题拉回来，开始了先拉家常式的诉苦：“李委员，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项目资金管理确实是我们的薄弱环节，这个我们不回避。但您也要理解，基层工作有基层工作的难处。”
他甚至换上了只有面对副省级领导才有的诚恳语气：“有时候项目进度卡在某个环节，企业急、地方急，我们经信委也急。
为了不让项目停下来，只能特事特办。这不是推卸责任，是现实情况。”
李怀节没有接这个话茬。
对李怀节或者调研组来说，现在听王坚你的诉苦那是人情，不听才是本分。
可王坚你倒好，反过来了，拿向调研组诉苦当人情，搞得像谁欠了你似的。
李怀节直接翻开档案盒里的另一份文件，项目进度月报。
诸州市智慧交通二期工程从立项到现在的二十四份月报，装订得整整齐齐。
但李怀节只细看前三份和最后三份，中间部分草草翻过。
前三份显示：项目开工第一个月，完成工程量5%；第二个月8%；第三个月12%。
最后三份显示：第二十个月，完成工程量65%；第二十一个月，65.5%；第二十二个月，66%。
“项目从第九个月开始，进度就基本停滞了。”李怀节把最后三份月报推到桌子中央，“每个月增长不到0.5%，这已经不是‘卡在某个环节’的问题了。
这说明项目实质上已经停工15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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