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把《十事要说》收进抽屉里,
“但朕同意没用,得让百官都同意。”
“明天早朝,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讲完就执行。”
高力士明白了。
这是要借姚崇的口,把改革的旗子亮出来。
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是君臣共议。
这样执行起来,阻力小。
“陛下英明。”
李隆基没理这句奉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极宫的广场,空旷,安静。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
他忽然想起他爹李旦。
他爹当皇帝的时候,太平公主说什么,他爹就听什么。
不是因为他爹傻,是因为他爹不想争。
他不一样。
他要争。
但他不是跟自己人争,是跟天下争。
跟那些贪官污吏争,跟那些豪强地主争,跟那些盘踞在帝国身上的蛀虫争。
他攥了攥拳头。
“高力士。”
“在。”
“明天早朝之后,把姚崇留下来。”
“朕要跟他吃顿饭。”
“遵旨。”
李隆基看着月光,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杀完人之后的笑,是那种,你知道前面有一条很难走的路,但你决定走下去的笑。
他今年二十八岁。
他还年轻。
他有的是时间。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床边,躺下来。
这一夜,他睡着了。
没做梦。
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窗户。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高力士端着水进来。
“陛下,今日早朝,姚相公要讲十事要说。百官都已经到了。”
李隆基洗了把脸,换上朝服,走出寝殿。
太极殿上,百官肃立。
他走过他们中间,走上丹陛,坐在龙椅上。
“宣姚崇上殿。”
姚崇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丹陛之下。
他手里没有奏折,昨晚背了一夜,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了。
“臣姚崇,谨奏十事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极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百官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讲到第五条检田亩,均赋税的时候,有几个大臣的脸色变了。
张说站在队列里,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检田亩,检的是谁的地?
豪强的地。
士族的地。
宰相的地。
姚崇这条,是在动所有人的奶酪。
张说看了李隆基一眼。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表情平静,像是在听一件寻常事。
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张说读懂了那个动作。
这是在说,朕知道了。
朕同意。
朕支持。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
十条讲完,姚崇退后一步,拱手:
“臣言尽于此。”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李隆基开口了。
“诸位爱卿,姚崇说的这十条,你们觉得如何?”
没人说话。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照办。”
李隆基站起来。
“散朝。”
群臣跪送。
姚崇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这十条,他想了十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而且,皇帝同意了。
他转过身,走出太极殿。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姚相公。”
他回头,是张说。
张说走过来,拱了拱手,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姚相公,这十条,写得好。”
姚崇看着张说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嫉妒,只有一种东西,敬佩。
“张相公过奖。”
“不是过奖。”张说叹了口气,
“这十条,我也想写过,但我不敢。”
他转身走了。
姚崇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张说,也许是个能交的朋友。
不是现在。
是以后。
现在,他还是对手。
但对手不可怕。
可怕的是没有对手。
姚崇迈开步子,朝政事堂走去。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从第一条开始。
姚崇上任第一天,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每天早上卯时到政事堂,迟到者罚俸一月。
第二,所有奏折必须在三天内批复,积压者问责。
第三,在他面前,不许喊万岁。
前两条好理解。
第三条,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姚相公,见了皇帝不喊万岁,喊什么?”
一个年轻官员小心翼翼地问。
姚崇看了他一眼。
“喊臣某某拜见陛下。万岁是祝词,不是称呼。”
“天天喊万岁,万岁就贬值了。”
年轻官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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